他還學會了分辨氣味。腐爛的甜味到處都是,不用管。但活人的氣味不一樣,是熱的,帶著汗味、血腥味、有時候還有一股微弱的香水味。這種氣味鑽進鼻子,會首接撞進胃裡。每次聞到,他的牙根就開始發癢。
他跟著一股活人氣味走了一小段路。那股氣味越來越濃,越來越熱。走到一個下水道井蓋旁邊時他停住了。氣味是從下面飄上來的。他站在那裡,能聽到下面有很輕的呼吸聲。有人在底下躲著。
他站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後轉身,朝反方向走了。
餓就餓著。
天黑之前他找到了一棟還沒塌完的居民樓。三樓有間房,門鎖沒壞,窗戶玻璃碎了一塊但窗框還在。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床墊上有一大灘己經幹了的汙漬。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一家三口,站在公園裡笑。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相框翻過來扣在桌上。他把衣櫃推倒擋在門口,靠著牆角坐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發黴的麵包。麵包是綠色的,硬得像石頭,掰開的時候往外冒粉塵。他嚼了兩口,麵粉在嘴裡散成糊,沒味道——他的舌頭嘗不出鹹淡。身體不需要這個,但他嚥下去了。他在黑暗裡坐著,聽著自己的胃在叫。牙齒開始磨,咯吱咯吱,不受控制。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道還沒癒合的傷口。疼。
半夜他被聲音驚醒。不是喪屍的腳步聲。是樓道里有什麼東西在爬。指甲刮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他把衣櫃推開一條縫,摸黑走到樓梯口。月光從破碎的窗戶漏進來,照在樓梯拐角的平臺上。一個男人趴在那裡。兩條腿都斷了,一條從膝蓋以下沒了,切面參差不齊,骨頭碴子戳在外面,己經幹了,發黑。另一條往左彎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小腿和大腿之間只剩一層皮連著。他的手指摳著臺階邊緣,指甲全翻了,指縫裡塞滿碎水泥和血。他用兩隻手把自己一階一階往上拽,每上一階就停下來喘幾口氣,然後繼續。嘴裡咬著衣角,沒出聲。
蘇塵站在樓梯口沒動。男人抬起頭,月光正好打在他臉上——滿臉胡茬,顴骨高得像刀片,嘴唇裂了,牙縫裡全是血。他的眼眶是青的,眼白布滿血絲。他看著蘇塵灰白色的臉和發黃的眼球,沒有尖叫,沒有往後退,只是盯了幾秒。
“讓我進去。”他的聲音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下面有東西在找我。”
蘇塵沒動。
“我不是求你。”他又爬了一階,手指摳進臺階縫裡,指關節發白,“你他媽要還是個人,拉我一把。”
蘇塵低頭看那雙摳進臺階縫隙的手。指甲翻開,指縫全是血,碎水泥嵌在傷口裡。他彎下腰,拉住那人的胳膊。胳膊是熱的。他把人拖進房間,關上門,推上櫃子。動作一氣呵成。
傅北趴在地板上,臉貼著地板磚,喘了很久的氣。然後他偏過頭,從下往上看蘇塵。月光下蘇塵的臉是灰的,眼球是黃的,手上全是乾涸的黑血。他盯著蘇塵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是喪屍。”
蘇塵沒說話。
“但你拉了我一把。”他的笑沒收,但眼眶紅了,“我這輩子被三個人丟下過。我爸,我兄弟,我前女友。最後一個拉我的,是他媽一個喪屍。”
蘇塵靠著牆坐下來。攤開手掌,那道從虎口拉到手腕的傷口還在。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後說:“我以前是人。”
傅北沒接話。他把臉轉過去對著牆,肩膀抖了一下。過了很久才開口:“傅北。前特種兵。隊裡最後一個活人。被困兩天了。腿被預製板砸斷。看著三個隊友被喪屍拖走。一個一個拖走的。什麼都做不了。”他停了一下,“你叫什麼?”
“蘇塵。”
“蘇塵。”傅北重複了一遍,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好。蘇塵。你是喪屍。你拉了我一把。我欠你一條命。”然後他把臉埋在胳膊裡,不說話了。
下半夜傅北開始發燒。臉燒得通紅,嘴唇焦了皮,打著抖。蘇塵拆開他腿上的布條。爛肉的氣味一下子衝出來——壞的,刺鼻的酸臭,和蘇塵在急診室聞過的氣性壞疽一模一樣。創面發黑,流著黃綠色的膿,傷口邊緣的皮膚己經壞死了。不把爛肉清掉,毒素擴散,活不過明天。
傅北燒得迷迷糊糊,睜眼看了蘇塵一眼,嗓子眼擠出一句含混的話:“以前有個戰友也是腿爛了。我看著他不喘氣的。什麼都沒做。”
蘇塵沒接話。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然後他把手伸進嘴裡,用力咬開虎口那道舊傷口。牙撕開還沒癒合的皮肉,黑血湧出來。他把手懸在傅北的傷口上方,一滴,一滴,往下滴。
血滴在爛肉上,發出很輕的嘶嘶聲。像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腐爛的氣味慢慢變淡,黃綠色的膿被黑血衝開,黑色的創面邊緣顏色轉淺,開始滲出新鮮的紅色血液。傷口周圍的紅腫一點一點消退。
天亮的時候傅北睜開眼。他低頭看自己的腿,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蘇塵。他的眼眶紅了一下,什麼都沒說,把臉轉開,用手臂擋住了眼睛。
蘇塵站起來。腿不抖了。他把昨晚剩的那半塊麵包放在傅北手邊,推開門,下了樓。
街上還是灰白色的天空。那幾只喪屍還在原地晃。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街道盡頭走。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居民樓。三樓的窗戶碎了,窗簾在風裡輕輕晃。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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