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千禧年，換屆千禧年的鐘聲剛敲過三個月。
殘冬的寒意還沒從燕京的衚衕裡完全退乾淨，一場覆蓋全國的高階幹部調整就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一月份換了兩名省委書記，三月份動了三個部委的正職，到了四月中旬，人事變動的節奏忽然加快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跨世紀交班的最後一盤大棋。
老的要退。新的要上，年輕。學歷。懂市場經濟成了硬指標，還得過得了“三講”教育的考察關。
外面是入世談判的暗流湧動，內部是新老交替的精密佈局，這段時間裡，但凡級別夠得上的幹部，人人都在看風向。找位置。
四月下旬，隨著上層老書記正式隱退，發改委部長鍾正國的位置終於動了。他卸下了部長職務，職位再進一步，進入決策層，職級突破副國級。
訊息公佈那天，發改委辦公樓裡安靜得很，走廊上碰見的人互相遞個眼神，嘴上說著“恭喜恭喜”，心裡各自盤算著這盤棋下一步該怎麼走。
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風頭最盛的並不是剛剛上去的鐘正國，而是他那位四十歲的得意干將李一弘。
這些年李一弘在發改委做事，風格早就出了名。負面清單是他牽頭搞的，固投司和產業司是他分管的，四萬億的盤子幾萬億的資金從他手裡過，他愣是把全國各地報上來的違規專案退了將近三分之一。
有人託關係找上門來，有人搬出老領導遞話，甚至有人在飯局上拍著桌子問他“到底給不給面子”，李一弘就一句話：材料過關我就批，不過關誰來也沒用。
時間久了，行業內外的口碑反而立起來了。地方上的人雖然恨他卡得嚴，但心裡也清楚，跟李一弘打交道不用繞彎子，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不拖著不耗著你。
委裡內部，李一弘的人緣也不算差。他平時不怎麼參加飯局，但逢年過節該走動的從不落下，跟同僚相處時態度謙和，從不拿手裡的權力壓人。
司局級的幹部們找他彙報工作，他聽完會給意見，但從不越級插手具體執行。有個年輕處長私下跟人評價他：“李主任批專案的時候能把你批到地底下去，但批完了還願意坐下來教你怎麼改，這種領導少見。”
鍾正國臨走之前親自找李一弘談過一次話，在辦公室裡關了將近兩個小時。
具體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談完之後第二天，黨組會的檔案就下來了——李一弘同志任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副部長，分管固定資產投資。產業協調。能源規劃三個核心司局，同時列席黨組會議。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固投司那邊有人小聲議論了一句：“四十歲的副部長，這步子邁得......”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胳膊，後半句嚥了回去。
火箭式的晉升速度擺在明面上，說心裡不羨慕那是假的，但整個發改委從上到下，沒人敢把那份心思露在臉上。
官場裡誰都明白，後臺靠山是第一位的，能力是錦上添花——而李一弘兩邊都佔了。鍾正國進了決策層，這根線有多粗，誰心裡都有一杆秤。
李一弘自己反倒沒怎麼張揚。升任檔案下來那天，他在辦公室把批示做完，按時下了班，回家路上買了梁璐愛吃的那家滷味。
吃飯的時候梁璐問他是不是該請幾個同事吃頓飯，他想了想說，等忙完這陣再說吧。
五月中旬，燕京的槐花開得正好，李一弘把手頭幾個急件處理完了，跟辦公廳請了一週的假。這些年他春節都經常在辦公室過，休長假還是頭一回。
梁璐提前一週就開始收拾行李，把給小樂買的新衣服疊了又疊，又往箱子裡塞了兩盒燕京的糕點——她爸退休以後口味變甜了，唸叨過好幾回說燕京的茯苓餅比漢東的好吃。
飛機是上午十點的。小樂坐在靠窗的位置，扒著舷窗往下看，說雲像一大團棉花糖。梁璐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嘴角帶著一點弧度，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
李一弘也在閉目養神，但腦子裡還在過臨走前交代給葉凡的那幾件事——西北那個光伏專案的後續跟進要盯緊了，產業司的新能源補貼方案修訂稿等他回來簽字，還有一個跨省的電力排程協調會他讓分管司長代去。
這些念頭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水面上輕輕晃動的光。機艙裡的空調聲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雲層白得晃眼。
此行動身去漢東，主要是兩件事。一件是看岳父，梁群峰退休之後住在漢東省委的老幹部院裡，每天早上遛彎，下午看報，日子過得清閒但也寡淡。去年冬天他生過一場病，雖然不重，但到底上了歲數，對孫輩的想念就一天比一天濃。
電話裡他從來不跟李一弘說這些，但跟梁璐通電話的時候會問“小樂長高了沒有”“成績怎麼樣”，問完了又補一句“你們工作忙就別來回跑了”，梁璐每次掛了電話都沉默一會兒。
另一件事是見高育良。老高在呂州當市長快一年了，乾的還不錯，據說年初的全省經濟工作會議上被點名表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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