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漢東省委大院東側幹部院。
梁群峰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扶著欄杆往下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襯衫，頭髮幾乎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臉上的皺紋比李一弘上次見的時候深了些。看到那輛黑色轎車拐進院子停穩，他轉身就往樓下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
“外公！”小樂第一個跳下車，懷裡還抱著那盒茯苓餅，跑過去仰著頭把紙盒舉起來，“這是燕京的糕，媽媽說你愛吃。”
梁群峰彎腰把小樂抱了起來，掂了掂，笑出一臉褶子：“長高了，比去年重了不少。”他抱著孫女往屋裡走，嘴裡唸叨著“中午燉了排骨，你最愛吃的”，完全把跟在後面的李一弘和梁璐當成了空氣。
梁璐的母親早幾年走了，現在家裡就剩梁群峰和一個照顧他起居的保姆。
飯桌擺在客廳靠窗的位置，桌布是新換的，上面的盤碗擺得整整齊齊，梁群峰把小樂安排在挨著自己的座位上，一整頓飯都在給她夾菜。
李一弘和梁璐坐在對面，梁璐看著他爸那副專注的樣子，笑著低聲說了句“比對我當年還上心”。
飯後梁群峰帶小樂去院子裡看石榴花，梁璐幫著保姆收拾碗筷。
李一弘坐在沙發上喝茶，電視開著，新聞里正播一則關於入世談判的簡訊。梁群峰牽著孫女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電視，什麼也沒說，但眼神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晚上樑璐陪小樂在二樓睡，李一弘在樓下跟岳父下了一盤棋。梁群峰的棋路和他的人一樣，穩。慢，每一步都算得很遠。
下到中盤的時候，梁群峰忽然落了一子，抬頭看著李一弘，語氣平淡：“聽說你升了。”
“嗯，副部長。”
梁群峰點了點頭，又落下一子，沒有接話。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才開口：“你那個負面清單的事，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得罪了不少人吧？”
“是得罪了一些。”
梁群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盤上：“得罪人不怕，但要有分寸。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你那個位置跟下面不一樣，下面是做事，上面是做局。”他又落了一子，然後抬頭看了李一弘一眼，“你心裡有數就行。”
李一弘應了一聲。這盤棋後來他和了，梁群峰也沒說輸贏，擺擺手說不下了，去睡覺吧。
第二天一早，李一弘去了呂州。
呂州市政府大院比漢東的老幹部院新得多，樓是九十年代末蓋的，米黃色的瓷磚外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高育良的秘書在門口等著，把李一弘領上了三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開著，高育良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臉上立刻綻出一個熟稔的笑容，抬手示意他進來坐。
電話掛得很快。高育良走過來，在李一弘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面上堆著檔案和書冊，最上面一本是關於高新技術產業政策的彙編，書脊處被翻得起了毛邊。
“你這辦公室比我那間氣派。”李一弘四下看了看。
高育良笑起來：“少來，你那間我聽說過，發改委最裡頭那間朝南的大辦公室，視野好得很。”他給李一弘倒了杯茶，又給自己續了一杯，然後靠在椅背上，“路上累不累？”
“還好，很久沒回來了，看看也好。”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高育良的臉色漸漸認真起來。他把座椅往前拉了拉，從桌面右側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遞給李一弘：“你先看看這個。呂州準備搞一個資訊產業園，引幾家網際網路企業進來做孵化。我找人做了初步方案，但心裡沒底。”
李一弘接過來翻了一遍。
方案寫得中規中矩，硬體規劃部分很紮實，用地。基建。配套都有，但產業定位那一章寫得比較籠統，只說要發展“資訊產業”，具體方向和路徑不清晰。
“方向是對的。”李一弘把檔案放下，“但你得想清楚，呂州想抓的是網際網路經濟的哪個環節。是資料中心？是軟體外包？還是電商配套？三個方向需要的資源完全不一樣，不能一鍋燴。”
高育良眼睛微微一亮：“你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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