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風廠20噸汽油大風廠的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幾臺鏽蝕的機床露天擱在牆根下，鏽跡沿著機身的鐵皮往下淌。
工人們領著他們進了鍋爐房旁邊的值班室，地方不大，一張破桌子幾把摺疊椅，牆上還掛著二十年前的安全生產獎狀。
接煙的男人自我介紹說姓陳，是原來廠裡的車間主任，他搬了兩把還算乾淨的椅子給李一弘和梅曉歌坐下，然後把門帶上了。
李一弘從帆布包裡掏出本子和筆，讓梅曉歌記錄。
陳師傅開始講，從九十年代國企改制講起，職工集資入股，後來管理層把優質資產剝離出去另起爐灶，廠子空心化之後又以虧損為由申請破產，職工手裡的股權變成了一紙空文，土地被市裡收儲，但補償方案始終談不攏，工人的買斷工齡款只發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拖就是兩年。
他說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吸口煙，旁邊幾個工人會插話補充具體數字。
李一弘一句話沒有打斷，只是在關鍵處把數字和日期重複一遍確認，然後低頭記下來。
說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外面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梅曉歌的脊背繃了一下，正要站起來，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祁同偉發了條簡訊：“到了，四輛車，十二個人，已經布在廠區外圍和對面街道，你和省長繼續調研，安全放面不用擔心。”
梅曉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心裡那塊石頭稍微落了地。
他抬眼看了一眼李一弘，發現省長正看著他，目光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但沒點破。
談話又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李一弘把工人的訴求。補償缺口。土地性質和歷次談判的節點都記了滿滿五頁紙，最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跟陳師傅握了手：“陳師傅，情況我瞭解了，今天我來這件事，暫時不要往外說，我會安排人跟進，你們也不用再派人日夜守門了，拆遷之前一定會先解決問題。”
陳師傅把他送到側門口，握著李一弘的手緊了緊，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省長，我們信你。”
兩人從側門出來，街道上的車流比早上多了些，那輛黑色桑塔納已經不在了。
路對面停著一輛灰色捷達和一輛白色麵包車，看起來普通尋常，但梅曉歌注意到麵包車的副駕駛窗搖下來半截，裡面坐著的人穿的是深色夾克，領口隱約露出對講機的天線。
李一弘沒叫計程車，沿著人行道往東走了兩百多米，到一條安靜的小巷子口才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梅曉歌，語氣不重：“你給同偉打電話了？”
梅曉歌一怔，然後老老實實點了頭：“是，我覺得那輛車不對勁，而且您一個人進去廠區裡面，萬一？”
“做得對。”李一弘打斷了他，“但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先跟我說一聲，不要自己拿主意，你是我的秘書，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代表我的立場，我得知道你在想什麼。”
梅曉歌站直了：“我知道了，省長。”
李一弘把棒球帽摘下來扇了扇風，看了一眼巷口外頭的街景，又補了一句：“同偉動作倒挺快，從廳裡到城西，怎麼也要四十分鐘，他二十分鐘就到了，說明他提前做了準備。”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滿意，“今天這件事，你跟他之間的默契，我看在眼裡。”
巷子那頭，祁同偉穿著一件灰襯衣從麵包車上下來，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梅曉歌站在李一弘身後半步，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透了，因為他知道省長這是在搞打他，今天這件事，他做的對也不對，但總體來說乾的還不錯，所以省長，只是簡單提醒一下。
祁同偉走到巷口的時候，步子放慢了。
他在距離李一弘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先掃了一眼梅曉歌，然後落到李一弘臉上，聲音不大：“省長，人都在外圍，沒進廠區，不會有人注意到。”
李一弘點了點頭，把棒球帽重新扣回頭上，忽然問了一句：“同偉，你剛才開車過來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祁同偉一愣，下意識地回憶了一下：“聞到有點汽油味兒，城西這片老工業區以前有油庫，管道滲漏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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