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勝利來的時候是七月下旬的一個傍晚。
李一弘剛把辦公室的空調調低了一度，就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秘書敲門進來說：“周市長來了。”
李一弘點了點頭，站起來迎了一步。
周勝利是李一弘的老下屬了，比梅曉歌早了將近十年認識他。
李一弘還在上一任省份工作時，周勝利就是他在省發改委手下的一名處長，後來一步步做到了市長的位置。
他比李一弘小三歲，五十出頭，身材敦實，圓臉上總帶著一種讓人覺得踏實的神情，做事的風格也是穩紮穩打型的，不冒進、不搶風頭。
兩個人這些年聯絡不多，但每年的春節和中秋節周勝利都會發一條問候訊息，不長不短，正好是那種既不顯得生分也不顯得刻意的尺度。
周勝利進門的時候手裡拎了一個紙袋，放在門口玄關的櫃子上，沒有往辦公桌這邊拿，笑著說：“一點土特產，不值錢的。”
李一弘讓他坐，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來。
兩個人聊了幾句天氣和最近的工作，周勝利提到他所在的那個市今年的GDP增速比去年高了兩成多，工業園區的招商也超額完成了任務。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彙報一件理所應當的事，但李一弘注意到他彙報完之後端茶杯時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拍。
李一弘看著周勝利，問了一句：“勝利，你這次過來，不光是為了送土特產吧？”
周勝利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然後他把茶杯放下，抬起頭來看著李一弘，表情認真起來：“李書記，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幫我指條路。”
“你說。”
“我在現在這個市長的位置上幹了六年了，兩屆任期快滿了，成績您也看到了，GDP增長、招商落地、民生改善，各項指標都在全省排前列。”
“但六年下來，我感覺自己一首在一個框框裡轉，管了六年民生、管了六年經濟，幾乎沒有突破性的東西。眼下一步就可能面臨組織調整，我不想就這麼平調去另一個市繼續當市長，或者去哪個廳級單位當個副職，就這麼幹到退休，我想上一個臺階，想做些更有分量的事。“
李一弘沒有馬上接話，他靠在沙發裡，看著周勝利那張圓臉上流露出來的認真甚至帶著一點焦慮的神情，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發改委的辦公室裡見過的那個年輕處長。
那時候周勝利才三十歲出頭，寫材料寫到凌晨三點還能精神抖擻地站起來去趕早班飛機。一個人在體制裡待得久了，最大的消耗往往不是體力上的，是那種還能不能往前走一步的期待感被時間一點點磨掉的焦慮。
”“勝利，你六年市長幹下來，成績是擺在那裡的。但你剛才自己也說了，一首在同一個框框裡轉。”李一弘開口，語速不快，“你想再上一步，我理解，也支援，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往上走一步，是憑什麼？”
周勝利的目光緊了一下：“憑我的政績。”
“政績是基礎，不是理由。”李一弘說，“跟你同一年當市長的人裡面，有一半的政績都不比你差，憑什麼用你而不用他們？你要讓別人在討論幹部人選的時候，想到你的名字就能說出一個非你不可的理由。”
周勝利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茶杯拿起來又放下去，像是要把茶杯裡的話也一併嚥下去。他問：“李書記，您覺得我現在缺什麼？”
李一弘把茶几上的一本聯賽簡報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了，看著周勝利說：“你缺一個標誌性的工作抓手，一個你能把它幹成、別人幹不了、拿出來就能讓人記住你名字的事。比如，你那個市沿海，有港口條件，為什麼不把港口經濟帶的事情做深做透？現在省裡的港口規劃己經搭了框架，但具體的落地還需要有人去推動。”
“你如果能把你們市的港口從貨物轉運升級為集加工、貿易、物流於一體的綜合性港區，把這個模式跑通了，那你在全省港口經濟這塊就是說話最有分量的一個人。”
周勝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還是謹慎的：“港口升級這個事情涉及多個部門的協調，土地、審批、資金，每一樣都不好啃。我擔心週期太長，來不及……”
“週期長就對了。”李一弘打斷他，“週期短的事情誰都能幹，週期長的事情才值得一個人在裡面花時間。”
“你現在任期還有一年多，從現在開始抓港口升級，等你任期結束的時候正好能拿出階段性成果，到時候組織上怎麼安排你，手裡有實打實的東西，說話就有底氣。你能不能在一年之內把港口升級的先期規劃跑下來？能還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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