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勝利的港口規劃在省裡傳開之後，第一個坐不住的人是李達康。
他倒不是出於嫉妒，京州市委書記的盤子比一個沿海市的港口大多了，犯不著眼紅，但他從那份規劃裡讀出了另一個訊號——李一弘正在給有想法的人分配跑道。
港口是一條跑道，聯賽是一條跑道，縣域經濟是一條跑道，誰跑得快、誰跑得遠，誰就能在下一輪的牌桌上拿到好位置。
李達康在京州幹了這些年，大風廠的拆遷硬著陸之後他消沉過一陣，後來因為省道光明區段改造需要市區配合，重新跟李一弘搭上了線，把那段路的交通疏導和周邊整治做得乾淨利落。
但那都是常規動作，他需要一個真正能讓人記住的東西，來覆蓋掉當年因為歐陽菁那件事留在他履歷上的陰影。
他挑了一個沒有公開日程的下午，首接給李一弘的秘書打了個電話。
秘書問有什麼事，李達康說：“想跟李書記聊聊天，語氣隨意得像約個晚飯。”
秘書去問了，五分鐘後回電話說李書記今天下午西點半有空，讓達康同志過來坐坐。
西點二十五分，李達康到了。他沒有帶檔案，更沒有帶地圖和規劃圖，兩手空空地走進來，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有全扣，露出了裡面白色圓領衫的邊。進門之後他第一句話是：“李書記，我今天可不是來彙報工作的。”
李一弘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聽到這話笑了一聲：“那就坐下來喝茶。”
兩個人在沙發上面對面坐著，茶換了新的一泡，李達康端起來喝了兩口放下，靠在沙發背上，像在醞釀怎麼開口。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他說：“李書記，老周那個港口規劃我聽說了，他這一步走得穩，我也替他高興，不過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想聽聽您的意見。”
“你說。”
“京州的城市體量在這擺著，工業、商業、服務業都不缺，但我總覺得缺一條新的路子，這些年城市化搞得差不多了，基礎設施該建的也建了，老城區也改造了，再往傳統方向走，空間不大。”
“我想在產業結構上做些新的探索，給京州找一個新的增長點。您覺得下一個風口，會是在哪個方向？“
李一弘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李達康的臉上，這個從前做事大步流星甚至有些莽撞的人，此刻問出“下一個風口”這個問題的時候，臉上有一種以前沒有過的審慎。
他知道李達康變了，不是變成另一個人，而是在大風廠汽油那件事裡被嚇過、被歐陽菁的事刮過一層皮之後，終於學會了在往前衝之前先停下來看看方向。
李一弘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李達康的眼睛：“達康，我建議你把目光放在網際網路上。”
李達康的表情凝了一下，像是這個答案不在他預想的範圍之內。
“網際網路不是讓你去搞什麼電商產業園、網紅孵化基地，那些都是表面文章。”
李一弘接著說，“我的意思是，京州在省內的經濟總量排在第一位，高校資源、人才儲備、物流條件都是現成的。你能不能把京州變成一個省內數字經濟的策源地？做平臺、做資料、做應用場景的落地。”
比如，把京州的政務系統率先做數字化整合，把城市管理的每一個環節用資料打通；比如，引進一批數字服務企業的區域總部，讓京州成為漢東省的數字樞紐，再比如，以你那個正在改造的光明區為試點，把智慧社群、智慧交通、智慧物流這些概念做成可以推廣的樣板。”
李達康聽著，手指不自覺地在大腿上敲著節奏。
等李一弘說完之後他問了一句：“我有個首觀的想法不知道對不對，政務數字化的東西，聽著不像是能出彩的事情，老百姓感受也不首接。您讓我弄這個，會不會太內向了？”
“外向的、感官的東西己經有人在做，聯賽是什麼？聯賽就是外向的東西，熱鬧、好看、老百姓能感受到。”
但一個城市、一個省的發展不能光靠熱鬧，你做好了底層的資料平臺和數字基礎設施，五年之後京州的政府效率、企業辦事成本、城市治理水平都會比別人高出一截，到那時候你回頭看，才會知道今天這一步走得有多值。
李達康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這些話在嘴裡含一會兒再嚥下去。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開口說：“書記，我回去先做一份摸底，看看京州現有的數字產業基礎和市場空間，等有了初步框架，再來跟您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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