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就停在院子裡,停了一個星期。他每天從旁邊過,都繞著走。他媳婦說一萬多塊錢買的東西,不開留著下崽?他說你不懂。
他發小劉鐵柱在鎮上修車,聽說這事,送了他一個符牌,黃銅的,上面刻著看不懂的字,說掛車裡保平安。劉鐵柱說二手車水太深,有些車不乾淨,原車主出了事,怨氣就留在車上了。掛個符,壓一壓。
孫大勇把符牌掛在後視鏡上,又壯著膽子開了。
頭幾天沒事。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沒了,晚上院子裡也安靜了。他以為過去了。
第五天晚上,他從縣城進貨回來,走的是村北那條路。那條路有個大陡坡,下去就是村口。平時他走這兒都減速,那天不知道怎麼了,腳放在剎車上沒踩。
車到了坡頂,他踩剎車。剎車是軟的。一腳踩到底,沒有阻力,像踩在棉花上。車速沒減,越來越快。他使勁踩,還是軟的。他拉手剎,手剎也鬆了,拉到頭,車還在往下衝。他打方向盤想往旁邊的土坡上蹭,方向盤也不聽使喚了,直直地指著前面,掰不動。
車越跑越快,坡越來越陡。路邊是溝,溝裡有石頭。他看見前面坡底有一堆沙子,是修路剩的。他鬆了方向盤,閉了眼。
車撞上沙子堆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前衝,頭磕在方向盤上,眼前冒金星。氣囊沒彈,安全帶勒得他肋骨疼。車停了。他趴在方向盤上,喘了好一會兒。
抬起頭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符牌碎了,碎成幾塊,散在儀表臺上。銅片斷口是黑的,像燒過一樣。
他從車裡爬出來,腿軟得站不住,跪在沙堆旁邊。車頭癟了一塊,保險槓裂了,但沒什麼大事。他蹲在地上,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喘氣。
天亮了之後,他找了輛拖拉機把車拖到鎮上,找到那個二手車老闆,說不退了也得退,這車他不要了。
老闆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收了車,退了他八千塊。孫大勇說太少了,老闆說這車本來就不值錢。孫大勇問這車以前是誰的。老闆說不知道,別人開過來的。孫大勇說你不說我就報警。老闆看了他一會兒,把煙掐了。
“這車原先是跑夜車的,跑黑出租。去年冬天在省道上跟大貨車撞了,人當場沒了。腦袋被擠扁了,脖子斷了。”老闆頓了頓。“家屬把車賣給我了,我修了修,漆都沒重新噴。”
孫大勇站在那兒,後背一陣一陣發涼。他想起那個黑影的頭掉在方向盤上,滾到副駕駛座上的樣子。他想起無頭的身體還在撞窗。他想起剎車踩下去是軟的,方向盤掰不動。
他沒再說話,拿了錢走了。
他後來再沒買過車。誰問他,他都說騎腳踏車好,省錢。他媳婦罵他窩囊,一萬八打了水漂。他不吭聲。
有人問他在車上到底看見了什麼。他不說。只是有一次喝醉了酒,跟人提了一句:“那東西的腦袋掉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了臉。不是我那天看見的黑影的臉。是另一張臉。白的,腫的,眼睛擠沒了,嘴角往上翹著,在笑。”
他說完就吐了。吐完之後趴在桌上,嘴裡翻來覆去一句話:“它不該買那輛車。它不該買。”
第二天醒了,他不承認自己說過那些話。
村裡後來有人去那個二手車市場,在角落又看見了那輛黑色轎車。漆還是亮的,車身還是新的。老闆說便宜賣,才跑了四萬多公里。那人動了心,回來問孫大勇。孫大勇說別買。
問為什麼,他不說。
那輛車後來賣出去了,不知道賣給了誰。孫大勇每次在村口看見黑色的轎車,都會多看兩眼。不是看車,是看駕駛座上的人。他怕看見那張臉。白的,腫的,眼睛擠沒了的,嘴角往上翹的。
他沒再看見過。
但他有時候半夜醒了,聽見院子外面有車的聲音,發動機響著,停在那兒,不走了。他掀開窗簾看,外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聲音也沒了。
他媳婦說他神經了。他說是,神經了就好了,就不記得了。
那塊碎了的符牌他收著了,壓在櫃子底下,用紅布包著。有一回他媳婦翻出來要扔,他搶過來,說不能扔。他媳婦問為什麼,他說這東西替他擋了一命。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