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做外賣員三年了，凌晨的單子接過無數，但這一單，他一輩子都忘不掉。
那是十二月的一個凌晨，差幾分鐘不到六點，天還黑得像扣了一口鍋。他剛送完一單，蹲在路邊啃包子，手機響了。
跑腿單。取件地址是城中村一家喪葬用品店，送件地址是城北一個叫“河畔家園”的小區。備註只有一行字：東西放門口就行，別敲門，到了打電話。
物品清單：一對白蠟燭。三炷香。一刀黃紙。附了五十塊小費。
周海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凌晨六點，買這些東西，送到住宅小區，還不讓敲門。他心裡咯噔了一下，但五十塊小費確實誘人，這一單跑下來抵他平時跑三四單的。他咬了咬牙，點了接單。
喪葬用品店倒好找，捲簾門半開著，裡面一個老頭裹著軍大衣，面無表情地把東西遞給他，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周海接過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檀香味，混著紙錢那種特有的焦糊氣息，直往鼻子裡鑽。
他騎著電動車往河畔家園趕，風像刀子一樣割臉。路上他還在想，這大概是誰家辦喪事，親屬不方便出門，找個跑腿代買。這麼一想，倒也說得通。
河畔家園是個老小區，大門倒是氣派，但門口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地閃著。周海騎到門口，保安亭裡探出一個腦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車筐裡的東西，臉色變了一下。
“幾號樓的？”
“6號樓。”
保安的表情更不對了。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上去小心點。”
周海一愣，想問清楚，保安已經把腦袋縮回去了，窗戶“啪”地關上了。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6號樓。這棟樓有二十多層，外牆上白漆脫落得斑斑駁駁，像長了皮膚病。整棟樓亮著的窗戶不超過五戶，大部分窗戶黑漆漆的，有幾扇還被磚頭封死了。樓前的綠化帶早就荒了，枯草有半人高，風一吹嘩啦啦響。
他拎著東西進了單元門。
門廳裡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但光線昏黃髮暗，照不了多遠。地面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裂了好幾道縫，縫隙裡黑漆漆的，不知道填了什麼。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破腳踏車。舊沙發。發黴的紙箱子，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走路都得側著身。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黴味，是那種——紙糊的東西被火烤過之後的味道，乾巴巴的，帶著焦香，但又混著一股甜膩的腐臭。
周海皺了皺鼻子，往電梯那邊走。
電梯只有一部，門上的不鏽鋼面板鏽出了花紋，按鈕旁邊的牆皮翹起來，露出裡面的紅磚。他按了上行鍵，等了快一分鐘，電梯才“嘎吱嘎吱”地下來，門開的時候還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他走進去，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門慢慢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電梯上升得很慢，每一層都像是要停，但最終又沒有停。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周海盯著那個紅色的數字，莫名地有些心慌。他注意到一個事——從一樓到十幾樓，電梯一次都沒停過。不是沒人按，是這棟樓好像根本沒有人住。
電梯在“20”這個數字上突然停了。
門開了。
周海下意識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後他後悔了。
樓道里堆滿了紙紮的東西。紙人。紙馬。紙房子。紙轎車，整整齊齊地碼在走廊兩側，像兩排儀仗隊。紙人的臉是那種慘白的，臉上點著兩個紅臉蛋，眼睛是畫上去的，黑漆漆的兩個點，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在盯著人。
他注意到每一戶的防盜門都不太對勁。那種門他從來沒見過——門的上方多出來一小截房簷，紅色的，翹起來像廟宇的飛簷，簷下掛著一面小鏡子，鏡面朝外。門上貼著門神，但門神的畫像是黑白的，不是彩色的。
周海的腿肚子開始轉筋了。他慌忙按了關門鍵，電梯門慢慢合上，把那些紙人的臉一點一點地遮住了。
電梯繼續往上走，到了頂樓。
門開了，走廊裡倒是沒有那些紙紮的東西了，但比20樓更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血液流過耳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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