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北邊有個水庫，叫躍進水庫。水面不大，但深，最深處據說有二十多米。鎮上愛釣魚的人都知道，這水庫邪，晚上別一個人去。
老釣友之間有句話：水邊三不走，走了命不留。
一是看到水邊有半死不活的魚在翻，先看水下。如果水下有黑影，趕緊走。那是東西在拿魚當餌，釣的是人。
二是在水閘或急流邊上看見岸上有魚，別撿。撿了就容易莫名其妙掉下去，像有人拽腳。
三是站在水邊，突然覺得水下有東西在叫你，意識發矇，腿不聽使喚。這時候別猶豫，轉身就跑，跑慢了就跳下去了。
孫建國不信這些。他釣魚釣了十幾年，夜釣是常事.2015年秋天的一個晚上，他一個人騎摩托車去了躍進水庫。
到的時候快九點了。水庫大壩上有人，三個人，蹲在壩根底下燒紙。火苗不大，紙灰被風吹得到處飄。孫建國看了一眼，沒當回事，農曆十月初一，鬼節剛過沒幾天，可能是來祭墳的。這附近以前有片老墳地，修水庫的時候遷走了，但還有人回來燒紙。
那三個人燒完就走了，騎著一輛三輪車，突突突地消失在大壩那頭。
孫建國找了塊平整的地方，支好釣椅，架了根六米三的竿子，打了幾把玉米窩料，掛上蚯蚓，甩了出去。水面很平，月亮照在上面，亮晃晃的。水庫對面是黑漆漆的山，影影綽綽的，像蹲著一排人。
三個小時過去了，一口沒有。浮漂像釘在水面上一樣，動都不動。孫建國抽菸。喝水。看手機，無聊得很。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剛才燒紙的地方還有火星子，紙灰堆裡冒著一縷煙。他盯著那堆灰看了幾秒，發現灰堆旁邊蹲著一個東西。
不大，黑乎乎的，蹲在那兒一動一動的，像在扒拉地上的供品。孫建國眯起眼睛看，是個小孩。
個頭不大，看身量也就五六歲。蹲在地上，手在灰堆裡扒拉，把沒燒完的紙錢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揣進懷裡。旁邊擺著幾個蘋果和饅頭，小孩拿起一個饅頭啃了一口。
孫建國覺得奇怪。大半夜的，誰家孩子跑水庫來了？他開啟手電筒照過去。
光柱打到小孩身上的時候，那孩子猛地轉過頭來。手電筒光刺眼，孩子抬起胳膊擋了一下。孫建國只看見一張白乎乎的臉，然後孩子就跑了。光腳踩在壩坡的石頭上的聲音，噠噠噠的，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孫建國罵了一聲，關了手電筒。他以為是附近村的孩子來偷吃供品的，沒放在心上。
又釣了半個多小時，還是沒口。孫建國準備收竿了。
這時候水面上有了動靜。
在浮漂前面五六米的地方，水底下有一團黑影，在慢慢往上浮。孫建國第一反應是大魚。他握緊魚竿，盯著那團黑影。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浮到了水面下面。
不是魚。是一個腦袋。
小孩的腦袋，浮在水面下，頭髮散開，像水草一樣飄著。臉上有東西，孫建國看不清。他彎腰湊近了看。
那個腦袋突然往上頂了一下，半個臉露出了水面。
慘白的，泡得發脹，嘴唇是紫黑色的，鼓著。眼睛是睜著的，沒有黑眼珠，全是白的。嘴角往上翹，在笑。
孫建國往後一仰，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手電筒摔出去老遠，滾了幾下，滅了。
他趴在地上，盯著水面。那個腦袋還在那兒，浮在水面上，慢慢轉過來，面朝著他。水草纏在臉上，從鼻孔和嘴角里長出來，在水面上飄。
然後那個東西從水裡站起來了。
水很淺，不到膝蓋深。但那東西站起來的時候，孫建國看見它的腿是反的。膝蓋往後彎，像雞腿一樣，腳後跟朝著前面，腳尖朝著後面。水從它身上往下淌，嘩啦嘩啦的。
它朝孫建國走了一步。膝蓋彎的方向不對，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就是站得穩穩的。走到水邊，停下來，伸出一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