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佛山禪城區。
那是老字號“聚賢樓”最熱鬧的一天。二樓正辦著一場婚宴，喜字貼滿了窗戶，發電機在大廳後側震天響。誰也沒想到，那臺超負荷轉動的鐵疙瘩會突然火星四濺，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爆炸。
火，像是地獄裡鑽出來的毒蛇，順著掛滿紅綢的木樑瞬間捲上了天花板。
“救命！門打不開！”
“水！快拿水來！”
哭喊聲。碗筷碎裂聲。皮肉被燒焦的滋味，混合成了一場噩夢。火勢太猛，那些穿著紅旗袍的伴娘。穿著板正西裝的新郎，全都成了被困在火籠裡的活蟬。等消防員好不容易撲滅殘火，聚賢樓已經成了一具漆黑的骨架，斷壁殘垣裡，到處是縮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的焦屍。
那股子焦糊味，在禪城區的巷子裡飄了整整一個星期，怎麼都散不掉。
火災後的頭七當晚。
林建軍住在離聚賢樓不到兩百米的一棟老宿舍樓裡。他是廠裡的技術員，這幾天為了趕圖紙，整個人熬得雙眼通紅。凌晨一點，他實在撐不住，趴在冰涼的辦公桌上迷瞪了過去。
“嘀——嗒——嘀——嗒——”
一陣極其尖銳。極具穿透力的嗩吶聲，硬生生鑽進了他的耳朵。那聲音高亢得邪乎，透著股子讓人牙酸的喜慶勁兒。
林建軍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誰家半夜三更辦喜事？
他揉著眼推開窗戶。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大霧，那霧氣白得像紙，黏稠得化不開。就在這白茫茫的霧氣裡，隱約出現了一抹紅，緊接著，那嗩吶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極其細碎。極其沉悶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一支紅衣迎親隊伍，正從街道盡頭緩緩走來。
林建軍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支隊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吹嗩吶的，穿著寬大的紅馬褂，可那紅顏色深得發黑，像是被血浸透了又幹掉的顏色。再往後看，他的手心瞬間沁出了冷汗。
那隊伍裡的人，全都沒有重心。他們走路時，腳尖幾乎不著地，身體像是在霧氣裡平移。當走在最前面的抬轎伕路過他窗下時，林建軍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人的臉。
他們的臉白得像刷了一層厚厚的石灰，沒有一點血色，顴骨高高聳起。最恐怖的是，這些人的眼眶裡只有一片慘白，竟然沒有瞳孔！
他們像是察覺到了林建軍的視線，齊刷刷地轉過頭，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那一排無瞳的白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後的林建軍，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一種扭曲。僵硬。彷彿用刀刻出來的詭異痴笑。
隊伍中間，是一頂巨大的紅色花轎。那轎子在霧中微微晃動，可林建軍透過被風吹起的轎簾看去，裡面竟然是空的。
“鬼......鬼啊......”
林建軍低吼一聲，手忙腳亂地關上窗戶，死死拽住窗簾，整個人癱倒在地，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林建軍躲在窗簾後，聽著那嗩吶聲漸漸遠去。他以為這支死亡隊伍是去那廢墟“聚賢樓”收魂的。
果然，聲音在聚賢樓的方向停住了。
過了約莫十分鐘，林建軍鬼使神差地。大著膽子再次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嗩吶聲再次響起，那支紅衣隊伍竟然折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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