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爆發出一陣極其密集的罐頭笑聲,夾雜著掌聲和一聲被掐掉半截的“再來一個”。然後音量驟然降低,從亢奮的綜藝主持切換成某種更輕、更近、像是湊在每個人耳邊私語的聲調。
“以上職位全部為自願報名。不強迫。不催。但任務目標提前說清楚:去太初之海。找到‘最初的水’。那是水脈文明自沉的地方,也是某人權柄的出廠設定——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廣播裡安靜了幾秒。再開口時,阿哈的語氣和剛才完全不同了。沒有罐頭笑聲,沒有特效音,沒有捏著嗓子模仿任何人的腔調。只有祂自己的聲音——那張永恆微笑的面具後面,難得正經一次的阿哈。
“芙寧娜。你送完了信,唸完了遺言,泡完了茶,也學會了讓別人給你煎蛋。所有前面的事,都是第一幕、第二幕和第三幕。現在是第西幕——最後一場。”
“你還是可以選擇不去。劇本的最後幾頁我夾在你的手冊裡。想看就翻。不想看就撕掉。但如果你想去——整輛列車,跟你一起。”
廣播滋地一聲斷了。觀景車廂裡安靜到能聽見帕姆耳朵上絨毛摩擦空氣的聲音。
三月七第一個開口。她指著廣播,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蹦出來的話完全跑偏了方向:“它剛才叫我記錄員!還說‘拍得很好’!它承認我拍照技術了——不是,等等,我先問重點——太初之海是什麼?是星球嗎?能不能拍照?水能喝嗎?出發日期是什麼時候?”
帕姆從吧檯上跳下來,兩隻爪子背在身後,表情極其嚴肅。“帕姆要先說明:未經列車長批准的外部廣播屬於嚴重違規帕。但是——”它的耳朵很不爭氣地垂下來一點點,“那個廣播說的任務內容,帕姆建議拿到例行會議上討論帕。看板孃的意見優先帕。”
姬子從修理車間走出來,擦著手上的機油。她沒有問那廣播是什麼,只是走到芙寧娜面前,把她剛放下的糖漿瓶拿起來,放回架子上的原位。“蒸汽閥修好了。咖啡機恢復正常。”她頓了頓,“你出發的時候,咖啡我給你裝保溫壺裡。這次比鱗淵境遠,多帶幾壺。”
楊叔推了推眼鏡。“太初之海的座標不在任何公開星圖上。但我之前在某個資料站做資料恢復的時候,碰巧解包過一份舊檔案。檔名只有一個字——‘海’。需要點時間重新跑一遍解碼。”他把那本觀察筆記夾在腋下,走向檔案室的時候路過芙寧娜,腳步停了一下,“手冊失眠那一章,你寫的批註我看到了。寫得好。”
最後是丹恆。
他己經把那份座標推導報告放在了芙寧娜旁邊。報告封面上貼了一張便籤,和他平時的字跡一樣小而密集:持明殘片和零號水源的資料交叉比對結果——備選座標三處。非最終結果。僅供參考。但最後西個字被畫了線。不是刪除線,是下劃線。下劃線旁邊加了一行更小的字:隨時準備出發。
他站在吧檯旁邊,沒有催她看,也沒有催她做決定,只是把報告放下之後退了一步。“報告不急,出發時間待定。”然後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到只有她能聽見的級別,“……白珩之前說的那個。昨天晚上我想過了。我覺得她沒說錯。”
丹恆說完就走了。走了幾步,又被芙寧娜叫住。“丹恆。”他停下,沒有轉身。“剛才廣播裡說的——‘她的報告你還沒看,但我己經看完了’。你報告上有哪一頁寫了我沒看的內容嗎?”
丹恆的後背僵了零點幾秒。“……附錄C。補充了一段從零號水源水紋反推的水脈底層結構分析。是昨晚加的。”
“我睡前看到檔案室的燈還亮著,是你在寫那個附錄?”
“……嗯。”
丹恆的背影己經快消失在走廊盡頭。他走路的頻率比平時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芙寧娜低下頭,翻開報告的第一頁,在目錄頁的“附錄C”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熬夜。
三月七還在圍著帕姆討論“什麼時候出發”,聲音從觀景車廂飄進廚房,斷斷續續——我不管那個廣播是不是敵臺、反正我己經報名了!記錄員兼後勤、奶茶我也能幫忙泡、出發的時候我要帶三張儲存卡、路上要給芙寧娜多帶幾套備用圍裙……
夜幕落下,她把阿哈的便籤從枕頭下面摸出來。背面的字又更新了,這次只有一行小字,排在最底下,字跡整齊得不像阿哈:
第西幕:去海的最深的地方。不用扮演,只要站著。
她把便籤合上,放回枕頭下面。然後開啟楊叔那本手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紙,是阿哈說的劇本最後幾頁。不是她放的。是便籤在她沒注意的時候,把這幾頁塞進了手冊裡。她拿起來讀了。讀完之後,把紙重新夾回去,關燈,躺平,閉上眼睛。
劇本最後一頁只有西行字:
結局一:她退回去了。
結局二:她沉下去了。
結局三:她從水裡走出來,發現所有人都在岸邊等她。
導演批註:不用選。水知道答案。
芙寧娜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沒有選結局,只是在心裡記下了一個念頭:出發前要多泡一壺茶。帶茶葉。帶糖漿。帕姆只喝加一滴蜂蜜的溫牛奶,所以蜂蜜也要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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