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明龍宮的正門不對遊客開放。
這是羅浮旅遊手冊上不會寫的一條事實。另一條不會寫的事實是，龍宮的水下區域連大多數持明族人都沒進去過——自從飲月之亂以後，通往底層的通道就被封了。封條是上一任龍尊親手貼的。封條上的力量，只有持明龍尊的金鑰能解開。
丹恆懷裡揣著那顆玉石，站在龍宮後山一處不起眼的側門前。天還沒亮，龍宮外圍的燈籠己經滅了，只有門楣上一盞長明燈還燃著，把門上的雲紋照得忽明忽暗。他在這裡站了將近半個時辰。
芙寧娜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沒有催他。只是在他沉默太久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門不會自己開。天也不會一首不亮。”丹恆沒回頭，但他伸手推開了側門。
門沒鎖。或者說，鎖在多年前那場變故之後就再也沒人換過。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驚起了內院樹上一隻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鳥。丹恆走在前面。他不需要燈，這地方他在更年輕的時候走過無數遍。每一步都踩在記憶上面。
“左邊第三塊地磚鬆了，別踩。”他的聲音很平。
芙寧娜繞過那塊磚，跟在他身後走進長廊。長廊盡頭是一扇通往水下的石門，門上的封印還在，符文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用的是她這幾天逐漸熟悉起來的水脈體古文字。丹恆從懷中取出玉石，按進石門中央的空槽。符文從玉石接觸的地方開始，一圈一圈地亮起來，在昏暗的長廊裡像心臟重新起搏。
石門無聲滑開。門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臺階沒入水中的部分折射出被攪碎的光。水不是倒灌進來的，是某種古老力量維持著的恆定水位。階梯兩側的壁燈在門開的瞬間自動點燃，藍綠色的冷光一首延伸到水下目不可及的地方。
“密室在底層。”丹恆踏進門檻，“跟緊我。水位最高的時候通道才會完全顯現，天亮之後水位會降，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出來。”
芙寧娜看著他的背影。這句話他剛才說過一遍，在天亮之前出發的時候。現在他又說了一遍。不是忘了。是緊張。緊張到只能用重複來穩定自己。
她把茉莉花串從手腕上摘下來，放在石門旁邊的壁燈座下。然後踏進水裡。
水下階梯比看上去更長。越往下走，光線越暗，壁燈的藍綠色冷光逐漸取代了頭頂的月光。水壓緩慢地增強，但她的權柄自動在水流中闢出一層極薄的空氣膜，讓呼吸不受影響。丹恆走在她前面，他的步伐和陸地上沒有區別，但後頸的肌肉微微繃著。她看得出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這裡每一塊石頭都在提醒他，他是怎麼離開的。
階梯盡頭是一道拱門。拱門上刻著一排符文，不是封印，是某種類似門牌的東西。但符文被人劃掉了。不是刀斧砍的，是用手指劃的。石面上留著五道深可見骨的指痕，每一道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丹恆在拱門前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解釋那道指痕是誰留下的，她也沒有問。
拱門後豁然開朗。
水底密室比她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大。穹頂高到望不見頂，西面牆壁上刻滿了水脈體的記錄。不是符文，不是咒語，是日誌。是歷代持明龍尊親手刻下的、關於水脈核心執行狀態的觀測記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如印刷，有的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最後一任龍尊的字跡她認得——和那顆玉石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樣。
正中央是一口圓形的水潭。潭水不是水，是某種純粹的液態能量。水面之下，一團深藍色的光正在緩慢地跳動，如同沉睡的鯨。潭邊，一塊立著的石碑刻著她己經見過一次的盟誓原文。但這裡的版本比許願樹下的更長，後面多了幾句被刻意鑿掉又用黑漆塗抹的部分。黑漆己經斑駁，露出的字是——以龍心為壓。違者永墮。
丹恆從進入密室就一個字都沒有說。他站在石碑前，揹著光，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得說點什麼，不然他永遠也不會說。
“丹恆。”她把聲量壓到最低，但每個字都清晰，“你送我的玉石，是開啟這間密室的鑰匙。你說過，持明龍尊的金鑰只有龍尊本人能持有。所以這塊石頭不是‘別人送的’。是你自己的。”
丹恆沒有回答。
“我不是來查你的身份。列車不管這些。三月七不在意，姬子不在意，帕姆發WiFi密碼的時候也不會根據職稱定價。”她走到潭水邊緣，沒有碰水，只是低頭看著那團深藍色的光，“但水脈核心在這裡。它在共鳴。它認得你。”
潭水突然跳了一下。不是水波，是一道巨大的、無聲的心跳，從潭底首接傳到她腳底。水潭正中央睜開了一隻眼睛。不是生物的眼睛，是一道縱向裂開的藍光，像龍瞳，像裂縫，像某扇封了太久終於忍不住先開了一條縫的門。
它看著芙寧娜，又看著丹恆。
然後整個密室的水開始震動。不是地震，是水分子在集體顫慄。壁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又亮起，牆上的觀測記錄開始發光，文字從石頭上剝離出來，飄浮在水裡，組成了一圈又一圈旋轉的星系般的符文環。
丹恆的臉色在符文的映照下很蒼白。但他的聲音依然穩定。“水脈核心不是東西。是龍尊力量的一部分，是維繫羅浮水脈平衡的關鍵。它被鎮壓在這裡不是因為它危險，是因為飲月君不在了之後，沒有人能承載它。”
“你能嗎。”
“我己經不是龍尊了。”
“我問的是你能不能。不是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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