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在羅浮港口停泊的時候，正值仙舟的傍晚。
人工天幕模擬出的落日把整個港口染成橘紅色。搬運貨物的工人收工回家，賣烤餅的小販在收攤前多送了一塊給幫忙推車的小孩。空氣裡飄著檀香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不遠處的太卜司衙門門口，兩個卜者正對著一個卦象爭論不休，聲音大到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但對丹恆來說，羅浮從來不是一個“平時”的地方。
他站在舷梯上，一隻手搭在欄杆上，目光越過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落在遠處天舶司的方向。那是他曾經宣誓效忠的地方，也是他曾經被宣判為叛徒的地方。這兩個身份之間隔了多少年，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列車上的同伴只知道他不常回羅浮，每次回來都只待在港口附近，從不去舊地。
三月七從他身後探出頭來，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了看，什麼都沒看到。但她沒問“你在看什麼”。她只是往他手裡塞了一包從車上帶下來的餅乾。
“補給還早呢，你先吃點東西。待會兒我們去逛集市！楊叔說今天碼頭上有個什麼節——”
“豐饒祭。”姬子走下舷梯，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這次停泊的補給清單，“羅浮的傳統節日，紀念仙舟脫離豐饒之民的追殺。集市會開到很晚，你們可以去看看。我留在車上做例行檢修。”
楊叔推了推眼鏡。“我陪姬子。上次遷躍之後三號反應爐的聲音不太對。”
三月七：“好耶！那我們去！”她拽著芙寧娜的手臂就往舷梯下跑，跑了兩步發現少了人，回頭喊了一聲，“丹恆你不來嗎？”
丹恆還站在舷梯上。芙寧娜轉頭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玉石——背面刻著古文的，在他面前攤開手掌。
“上次說過要問你。正好到了仙舟，順便補一堂古文課。”
丹恆看著她的臉，沒有接“順便”這個說法。但從舷梯上走下來了。
集市設在港口東側的空地上，用竹竿和帆布臨時搭起來幾十個攤位。賣的東西從烤串到符籙、從手工打磨的短刀到號稱能算三世姻緣的卦籤，什麼都有。三月七一進場就走不動路，在賣糖畫的老伯攤前蹲了有十分鐘，最後舉著兩根糖畫回來——一根是自己的，一根塞給芙寧娜。
“這個是給你的！看！我讓師傅畫了個水滴！雖然看起來更像一個長得比較奇怪的梨——”
“謝謝。”芙寧娜接過糖畫，對著那個“可能是梨的水滴”看了兩秒，然後咬了一口。甜得發膩，和楓丹那種清甜的果糖完全不一樣。但她吃完了。
丹恆走在她們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他的表情和平時沒有區別，但他的頭一首在輕微地轉動——不是在找人，是在確認每條巷子的出口。
芙寧娜放慢腳步落到他旁邊。“你每次回來都這樣嗎。”
丹恆沒有假裝聽不懂。“習慣。不是對這裡有敵意，是對這裡太熟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把一個賣茉莉花串的小攤指給他看。
他們在集市上逛了將近一個小時。三月七買了一堆沒用的東西：一盞據說能招桃花運的紙燈籠、一把據說能辟邪的桃木梳子、三個不同口味的烤餅，每個咬了兩口之後全塞給了丹恆。丹恆手裡拿著三個烤餅，表情微妙。楊叔的話不幸應驗——她真的買了一堆用不上的東西。
芙寧娜只買了一樣。一串茉莉花。她把花串掛在手腕上，走了幾步之後，忽然停下。
集市盡頭有一條通往內港的小路。很窄，路燈比主街暗得多，地面是舊石板鋪的，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路盡頭是一棵枯掉的老榕樹。樹幹上掛滿了褪色的許願牌，風吹過去的時候，竹牌互相碰撞，發出悶悶的響聲。
丹恆在她身後停下腳步。他知道這條路。他曾經走過很多次。那時候榕樹還是活的，樹冠大到可以遮住半個港口。有一次他和某個人約好在這裡碰頭，那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兩壺酒，說今晚的月亮適合喝到天亮。他沒有說出任何名字。但他在那棵枯樹前站了整整七步路的時間，才繼續往前走。
許願樹旁邊的石臺上刻著一行字。筆畫很老，被風雨侵蝕得只剩淺淺的凹槽。芙寧娜蹲下來，用手指跟著凹槽慢慢描過去。
“同飛光。共山海。以證此盟。”
她回頭看他。“仙舟的盟誓，是不是都要刻在石頭上？”
“重要的事都會刻下來。”丹恆說，“石頭比血肉更長久。人會死，誓言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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