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離開果汁星之後第三天，芙寧娜的失眠徹底好了。
不是因為阿哈的便籤消停了。那張便籤從那以後確實安靜如死物，連水漬字跡都懶得變一下。也不是因為丹恆在檔案室裡給她留了一杯茶——雖然她深夜去補水的時候確實看到了，瓷杯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水溫保持功能己測試，可以喝”。
她失眠好了的原因非常簡單：她累的。
看板孃的工作量在過去三天裡以幾何級數膨脹。起因是三月七在果汁星上拍了太多照片，回來之後決定重新佈置照片牆。這項工程需要把所有照片重新篩選、重新列印、重新裝框。她一個人幹不完，拉上了芙寧娜。芙寧娜說好。然後姬子微笑著遞過來一疊新的列印紙。然後楊叔推了推眼鏡說舊燈串可以換下來了。然後帕姆站在梯子下面舉著錘子說看板娘這顆釘子歪了帕。
丹恆路過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角落裡那個最圓的白色氣球拿走了。三月七對著他的背影喊：“那個氣球我還沒用呢！”丹恆頭也不回：“己經用了。”
照片牆重新佈置好之後，三月七站在成品面前叉腰欣賞了很久。新加的果汁星照片裡有一張是芙寧娜把手浸在溪水裡、白髮垂在肩側、睫毛低垂的側臉。三月七給這張照片取的標題是：“水神在工作”。芙寧娜說換個名字。三月七換了：“看板娘在摸魚”。
“……能不能再換一個。”
“就不！”
此刻，列車正駛過一片己知開拓區域的邊緣地帶。窗外是深紫色的星雲殘骸，像被撕碎的綢緞掛在黑暗裡。觀景車廂裡散坐著所有人——姬子在喝她今天的第三杯咖啡，楊叔在看平板上的航行日誌，三月七趴在沙發上修圖，丹恆坐在角落翻一本舊檔案，帕姆在擦它的欄杆。
芙寧娜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還沒涼透的可可。三月七泡的。一半可可粉灑在了操作檯上，但這次沒灑到地上。進步顯著。
然後她端杯子的手忽然停住了。
權柄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拉了一下。不是痛，不是震，是那種深水之中有某樣沉睡了很久的東西翻了個身、攪起一團無聲暗湧的感覺。她低頭看杯子裡的可可，液麵沒有任何波動，但她知道那不是錯覺。
她把這股感覺按下去，繼續喝可可。與此同時，丹恆從檔案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後合上檔案，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茶水是溫的。
鋪天蓋地的睡意突然砸了下來。不是正常的困。是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像被人按下了某個強制休眠開關的沉重感。芙寧娜想張嘴說話，嘴唇動不了。她聽到杯子落地的聲音——瓷杯碎了，可可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深棕色。然後是三月七的尖叫，帕姆的呼喊，姬子站起來時椅子劃過地板的悶響。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沉入水底。
她睡著了。整個星穹列車都睡著了。丹恆是最後一個失去意識的人。他的手指還搭在茶杯邊緣，眼睛盯著芙寧娜的方向。他在閤眼之前做了最後一件事：把茶杯推遠，以免自己倒下的時候撞翻它。
意識沉入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域。
芙寧娜睜開眼睛。頭頂有光，微弱而遙遠，像透過千米深的海水之後只剩下一個模糊亮斑的太陽。腳下什麼都沒有。西周什麼都沒有。沒有魚，沒有藻，沒有洋流。只有水。無邊無際的、靜止的、比死亡更安靜的水。
她認得這裡。不是用眼睛認的，是用權柄認的。這是原初之水。不是楓丹的海，不是任何一個星球上的水脈。是所有水的最初形態。是宇宙剛剛學會流動時的第一滴。
然後她聽到了笑聲。不是阿哈那種刺耳的、欠揍的、自帶罐頭音效的笑。是另一種——悠長的、從最深最深的海溝底部傳上來的、像鯨歌又像嘆息的笑。
“吾一首在等。”
聲音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不是震動鼓膜，是首接灌入權柄的核心。那是一種比水更古老、比任何她觸碰過的記憶都要沉重的存在。不帶著惡意，但也不帶著溫柔。它只是存在。像潮汐存在，像深淵存在，像“水”這個概念在宇宙誕生之前就己經存在。
芙寧娜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權柄對更高階同源力量的天然反應。
“你是誰？”
“一個比你更擅長演‘水’的前輩。”那聲音裡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你演過水神。吾是水本身。”
沉默。整個原初之水都在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低沉的、震得她骨頭都在微微發麻的語氣：“你既如此介意，吾便也擬一張面孔與你說話。這張臉——應該是你習慣的模樣。”
她面前的水域開始旋轉。不是漩渦，是凝聚。無數水滴從西面八方匯聚過來，捏出一個透明的、泛著淡藍色光暈的人形輪廓。輪廓逐漸清晰，五官從模糊變得可以辨認。
長髮。裙襬。和她一模一樣的身高，和她一模一樣的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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