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到她能看清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裡倒映著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某種更深的、幾近慈悲的悲哀。
“人間的話本里總愛寫信仰之力，寫神因信而生，因遺忘而死。它不是那種。它是反過來。信它的人多了，它就往下沉。謠言、文字、歌頌、褻瀆——對它皆為砝碼。它被越壓越重，沉進每一重世界的水底。它醒不過來了。它只剩本能。而本能之中，尚有一項存留。”
芙寧娜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比平時重。
“尋找觸碰過它的人，並向他展示謎底。”
“謎底是什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那個存在歪了一下頭，又立刻正回來，“吾不記得了。它自己也不記得了。把所有神智拆成碎片丟進時空縫隙裡的副作用，就是忘掉哪片是鑰匙、哪片是鎖。你接下來大概不會死。但你會被它纏上。它會給你看你想不通的東西，問你沒有答案的問題，讓你在某個夜晚忽然醒來——手裡多了一塊不屬於你來自任何一顆星球的石頭。”
它用那張和芙寧娜一模一樣的臉輕輕嘆了口氣。“不要問吾是怎麼知道的。吾在吾的維度裡獨自沉了很久，偶爾也會撿到從別的維度掉下來的碎片。吾撿過一塊，上面刻著一行字。‘我在想一個問題。想了一萬年。還沒想通。你想通了嗎？’”
“你怎麼回答？”
“吾回不了信。”那個存在說，“它的地址是‘所有地方’。”
沉默持續了很久。水流無聲地流過她們之間。
然後芙寧娜開口了。“那你呢？”
“嗯？”
“你也是神祇。你怎麼沒把自己拆了？”
那個存在用她自己的眼睛看了她很久。然後水做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她標準微笑的弧度。也不是被抓拍時那種狡黠的弧度。
“因為吾怕疼。”
芙寧娜不知道這個回答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也有可能，對存在了這麼久的東西來說，認真和玩笑的區別本身就沒有意義。
“總之。”它收回手，水做的裙襬泛起極輕的漣漪，“它快到了。汝再不走，就要和它的一萬年面對面了。”
“我己經醒了。”芙寧娜說，“現在走不走，好像不由我決定。”
“那倒也是。”它認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在眉心處凝聚了一滴極小極小的水珠，懸在空中，遞到芙寧娜面前，“這個給汝。吾給不了你別的——吾剩的東西不多了。這滴水珠裡封著吾的一小縷意識。不會說話，不會佔地方，不會半夜給汝發語音留言。”它頓了頓，“與阿哈不同。”
芙寧娜接過那顆水珠。水珠觸碰到她指尖的瞬間融了進去，沒有痕跡，沒有感覺，像是本來就屬於她。
“它能做什麼？”
“不能打人。不能擋刀。不能當通訊器用。”那個存在說，“但是它會在吾與汝之間維持一條極細的連線。等到那個謎來的時候——也許吾能幫汝看看。畢竟吾也是水的同類。它或許會給吾一個面子。或許不會。這麼多年過去，吾也不太確定自己的面子還剩多少。”
芙寧娜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她有很多問題想問——為什麼選她？為什麼幫她？那個謎會不會傷到列車上的人？但她抬起頭的時候，那個存在己經在退遠了。
水做的身影開始溶解，重新回到原初之水中。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最後露出的表情不是淡漠，不是慈悲。是某種像羨慕又不完全是羨慕、像期待又不太確定自己在期待什麼的模糊表情。
然後芙寧娜醒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觀景車廂的天花板。後腦勺枕在沙發上，身上蓋了一條毛毯。毛毯是帕姆的備用存貨，有一個線頭。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猛地坐起來。
車廂裡所有人都在。三月七趴在她沙發旁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條溼毛巾。帕姆坐在另一側，耳朵垂著。姬子在整理醫藥箱，看到她醒來，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繃帶放回原位，動作和衝咖啡時一樣平穩。楊叔在翻航行日誌，抬起頭對她點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丹恆站在視窗，背對著所有人。
“幾點了。”芙寧娜的聲音有一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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