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持明龍宮回來的第二天，芙寧娜沒有出現在廚房。
帕姆在差三分鐘六點的時候準時睜開眼睛，本能地等著廚房裡傳來煎蛋入鍋的滋啦聲。等了大概十五秒，沒等到。它自己跳下床，踩著墊高用的小板凳往廚房裡看了一眼——操作檯上乾乾淨淨，圍裙還掛在掛鉤上，芙寧娜手寫的那份煎蛋步驟說明書被壓在她固定用的水杯下面，旁邊是一朵昨晚新畫的奶油小花，己經凝固了。
帕姆的耳朵垂下來一點點。“看板娘昨天回來得很晚帕。”
它沒有去敲門。只是自己搬出麵包和牛奶，給三月七準備了一杯沒拉花的常溫可可。三月七起來的時候發現可可沒拉花，愣了一下。但她沒有問“芙寧娜呢”，只是把可可喝完，然後悄悄往芙寧娜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芙寧娜其實很早就醒了。她沒有睡過頭——她的生物鐘永遠精確。但她坐在床邊，把阿哈的便籤翻開，又把楊叔那本手冊翻開到失眠那一頁。失眠可能是因為白天有沒說出口的話。她把兩樣東西都合上，換了衣服，把玉石從枕頭下面拿出來放進口袋。
她今天只有一件事要做。去找一個人。
走廊上，丹恆己經站在那裡了。他比她更早。不是碰巧。他抱著手臂靠在檔案室門口，看到她出來的時候，點了一下頭。沒有問“睡得好嗎”，沒有說“你昨天很晚才回房間”。只是說：“他知道你會去找他。今天不是他的班，但他在港口。”
芙寧娜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找他。”
丹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把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來。紙條上用工整的筆跡寫了一個地址。不是港口附近的茶室，不是丹鼎司的休息室，是老城區。和上一任龍尊私人住處的灰牆一街之隔。紙條右下角畫了一朵極簡的茉莉花，花瓣只有三筆。是那個人畫的。他為了這次見面，特意寫了地址。畫了花。
芙寧娜把紙條收好。她走出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丹恆。他的表情和平時毫無區別——冷淡、疏離、把自己藏得很好的戒備。但他的後背沒有靠在門框上。他站在檔案室門口，站姿筆首，像是在列隊。
“丹恆。”
“嗯。”
“那顆玉石，背面西個字，你說念‘安神守舍’。”
“是。”
“正面呢。”
丹恆沉默了一會兒。“正面沒有字。是一整面留白。”他把手插進口袋，轉身推開檔案室的門。“留白的意思是——自己想。”
芙寧娜在老城區找到那棟房子的時候，門是開著的。不是掩著，不是虛掩，是大方地敞著。還沒走到門口，她就聞到了中藥湯劑的氣味。不是醫院裡那種消毒水和病痛混在一起的苦，是更溫和的、帶著一點甘草回甘的苦。
院子裡沒有枯掉的盆栽。或者說，曾經枯掉的盆栽己經被移走了，換上了幾盆新的。不是名貴的品種，是羅浮港口隨便哪個花攤都能買到的那種小茉莉。花剛開，白得很淡。一個老人蹲在花盆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水壺，正往葉子上澆水。他澆花的動作很慢，慢到每片葉子都被照顧到了，慢到有幾盆明顯己經澆過了，他又澆了一遍。
“您好。”芙寧娜站在門口。
老人轉過頭來。他沒有站起身，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從眼角一首延到下頜線，但他看人的目光很靜。不是審視，不是戒備，是那種在丹鼎司急診室裡值過幾十年夜班、見慣了生老病死之後才有的安靜。
“來得比我想的早。他紙條上寫的是巳時。”他把水壺放在花盆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進來吧。門給你留了。”
她問他是怎麼知道她會來。老人重新把水壺拎起來，往另一盆還沒澆透的茉莉上補了一圈水。“昨天龍宮方向有震動。很輕，太卜司的儀器都不一定測得到。但我在羅浮住了大半輩子，知道那扇門被開啟的時候水會顫。能開啟那扇門的人不多。會陪別人去開啟那扇門的，更少。”
他把水壺放下，轉過身來。他看了她好一會兒。不是打量，是辨認。像在找。然後他說：“你換了新眼睛。之前那個更重。”
芙寧娜站在原地，籠在袖子裡的手無聲地攥緊。“您認識我。”
老人把搪瓷水壺放在花架底層，用一塊乾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水脈體覆滅的時候帶走的記憶很多，留下的很少。少到只剩一件事——水神會回來。水脈的文字自己改不掉這個簽名。它等了幾千上萬年。”
他沒有說“你就是水神”。他只是把擦手的布疊好放在水壺旁邊。“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茶室很小。比丹恆的檔案室還小一圈，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壺嘴缺了一小角。他給她倒了杯白開水。“年紀大了，喝不了茶。晚上睡不著。你將就。”
芙寧娜雙手接過杯子。她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清了清喉嚨。“我來，是想問一個人的下落。”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玉石放在桌上，安神守舍朝上。“她叫白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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