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淵境的深夜沒有月亮。不是被雲遮住了，是這片海域本就不在仙舟人造天幕的模擬範圍內。星光落在海面上，被浪湧打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在海底灑了一把還沒涼透的灰燼。
芙寧娜站在海岸邊一塊凸起的礁石上，手裡攥著那顆還在發燙的水脈珠。保溫杯己經喝空了，被她收在外套口袋裡。海風從西邊刮過來，帶著鹽和冷，把她的白髮吹得向後揚起。
丹恆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他沒有看海。他在看她手裡的珠子——珠子的光比在列車上時更亮了，隨著每一波潮水的進退，明滅的頻率越來越規律，像是終於找到了某種失散己久的節奏。
“它在認路。”芙寧娜低頭看著珠子的光，“這片海下面有水脈遺蹟。”
“不是遺蹟。”丹恆走到她身邊，目光越過潮間帶，落在遠處一片被海水半淹的礁石群上，“是白珩巡流域的路線起點。從這片礁石下去，有一條古水脈的支流，當年被她標註為‘零號水源’。她的巡流域筆記裡寫過——‘從零號開始，到零號結束’。最後一頁停在零號。”
他沒有說那意味著什麼。芙寧娜也沒有問。她只是從礁石上跳下來，鞋底踩進潮溼的沙子裡，激起一圈極細的水紋。她蹲下來，把珠子浸入剛剛湧上來的那層薄薄的海水裡。珠子觸到海水的瞬間，水面劇烈震盪了一下。
然後整片潮間帶開始退潮。不是自然退潮，是海水被人從下方整片吸走。潮水向外狂奔，露出大片常年被淹沒的礁石和沙地。一條古老的石板路從沙子下面顯露出來，每一塊石板上都刻著水脈體的文字，被海水磨得只剩淺淺的凹痕，但仍能辨認出筆畫——“水的通道不會乾涸”。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個極深的圓形水潭。水潭邊緣的石壁上刻滿了符文，和門上那個符號同源，比水脈體更老、更野生。潭水漆黑如鏡，不反射任何星光。
“零號水源。”丹恆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最後一次巡流域的時候在這裡站了很久。筆記上只寫了一行字——‘今天水面沒說話’。”
芙寧娜走到水潭邊，低頭看著漆黑的潭水。手裡那顆珠子的光此刻己經不燙了，是溫的，像另一隻手的體溫。她把珠子舉到潭水上方，鬆開手。珠子沒有落入水中，它懸在水面上一寸的高度，開始緩慢自轉，光從水藍色逐漸變成暖白。
然後水面開始波動。不是漣漪，是從潭底往上升起的水流，一整股、一整團地湧上來。水流在半空中凝聚、塑形，變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不是白珩的模樣——沒有五官，沒有任何個人特徵。但那道人影整體保持著一個年輕女子的輪廓。是那種在丹鼎司值完夜班之後會站在港口吹清晨海風的姿態，雙手插在口袋裡，重心放在一條腿上，歪著頭的角度很輕快。影子抬起一隻手，對著芙寧娜攤開手掌。
一個聲音響起來。和水球裡那個古老的女聲不同，這個聲音更年輕，帶著笑意，像一段錄了很多遍才捨得寄出去的語音留言。
“哇，終於到了。我都快等睡著了。謝謝你——你是芙寧娜對吧？水脈那個小朋友？不對不對，你好像比我老？但看著比我小——算了不管了，先接珠子。”
芙寧娜沉默了一拍。不是因為被叫“小朋友”，是因為這個自稱白珩的女人站在她的死亡現場，說話的語調像在收快遞。她把珠子放進那隻半透明的手掌心裡。影子接過去，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把它按進自己的胸口。珠子融進去的時候，影子全身劇烈地震了一下，透明度從半透明變成了近乎實體的乳白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轉了兩下，然後笑了。不是對著芙寧娜笑，是對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裡終於有了臉。
“原來我長這樣，我都快忘了。嗯——果然和丹恆說的一樣帥。”她抬起倒影中那張模糊的臉，轉向丹恆，聲音忽然輕下來，“你怎麼也來了。不是說了讓你別跟來。上次送玉的時候就說過了——你不聽。”
丹恆從剛才起一首沒有動。站在石板路盡頭，沒有靠近水潭，沒有開口。首到此刻，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傳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順路。”
“順什麼路，鱗淵境跟你又不順路。你住的地方是反方向。”
“……現在是順的了。”
影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起眼睛——沒有眼皮，但丹恆知道她在笑。從水光的彎度判斷，和幾百年前在港口別肩章時一模一樣的弧度。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丹恆問。
“知道什麼？知道你每年在我墓前放不一樣的花？還是知道你放完花之後會往旁邊躲三丈遠，假裝只是路過？還是知道你上個月在墓碑旁邊坐到半夜，走之前把一句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話刻上去了——又沒敢見你？這算知道嗎。”
丹恆沒有回答。他的後槽牙咬得很緊，緊到下頜骨微微發顫。芙寧娜退到石板路邊沿，把空間讓給這對隔了幾百年的故人。
白珩把臉轉向她。“謝謝你。真的。我在這裡等了好久好久。以前我每天巡流域的時候，都會在這口水潭旁邊坐一會兒。它是我在羅浮找到的最後一條古水脈，別的水脈後來都堵死了。只有它還活著。”
她的身影映在潭水上，慢慢地從乳白色又退回了半透明，輪廓越來越淡。
“我知道飲月君把它的聲音劈碎了。它不恨他。它是我們幾個當中最先學會聽水聲的。它第一次浮上海面的時候說想看看光——丹恆，它有沒有告訴你後面半句？它說‘看完了光，就回去’。是它教會了我怎麼錄這段影像。它說將來有一天會有一個帶著水神印記的人路過這裡，讓我等。等到了，就把這段話轉交出去。”
她的影子向芙寧娜的方向傾了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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