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塔空間站回來的第二天早上,三月七在自己的房間裡發現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不是阿哈又黑了她的相機——那個她己經習慣了。是她的盆栽小綠,那片被黑塔實驗室裡那盆植物掃過的葉子上,多了一行字。字跡很淡,發著極細微的熒光,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根尖蘸著露水寫的:
“申請移民至星穹列車觀景車廂。理由:本空間站通風管道己被某位面具星神永久佔領,土壤溼度不穩定。附註:我會打呼,但不咬人(除非是阿哈)。”
三月七把盆栽舉到眼前,對著舷窗透進來的晨光看了整整五遍,然後發出一聲尖叫。不是害怕,是那種“我的盆栽會寫字了而且還是被另一盆植物寫了留言”的狂喜。
“芙寧娜——!小綠收到信了!是黑塔那盆打呼的植物寫來的!它說要移民!移民是什麼意思!植物也能移民嗎!我們需要給它準備什麼材料!帕姆有沒有植物移民申請單——”
帕姆從觀景車廂探出頭,耳朵豎得筆首:“帕姆的管理日誌裡沒有‘植物移民’這個分類帕。但帕姆可以臨時增加一個帕。”
芙寧娜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端著剛調好的太初之海特調。她把茶放在吧檯上,接過三月七遞過來的盆栽,低頭看了看那片葉子上的熒光字。字跡正在慢慢褪去,但最後一行還沒消失——“土壤溼度不穩定”後面加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和阿哈便籤上那個笑臉的歪法完全一致。
“不是黑塔的植物寫的。”芙寧娜把盆栽還給三月七,“是阿哈寫的。祂在通風管道里待了一整夜,無聊了。”
三月七低頭看看葉子,又抬頭看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方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像是有人正在努力憋笑但憋不太住的管道震動聲。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天花板喊道:“你連植物都要冒充嗎!”管道深處傳來一聲悶悶的“叮——哈!”,然後是一個捏著鼻子裝出來的假聲:“本星神只是想幫兩盆植物促進一下友誼——不用謝——”三月七把盆栽護在懷裡,小聲說“小綠你別怕,我這就去給你申請正式身份”。小綠沒有回答,但它的一片新葉子正從葉鞘裡緩慢地舒展開來,剛好朝著通風管道的方向。
上午,帕姆正式釋出了《觀景車廂植物移民申請審批結果》。檔案貼在公告欄上,旁邊還附了一張芙寧娜手寫的茶飲角今日特調清單。帕姆的字比平時大一圈:“申請方:盆栽小綠。申請事項:將原‘臨時寄存’身份轉為‘常駐觀景車廂植物’。審批結果:透過。備註一:小綠需定期澆水,由三月七乘客負責。備註二:小綠的朋友(黑塔空間站那盆會打呼的植物)如需短期訪問,需提前申請訪問簽證。備註三:阿哈不得代為申請。”
三月七把審批檔案拍了至少十幾張照片,然後從揹包裡翻出一個迷你灑水壺,給小綠澆了水,又把它搬到觀景車廂陽光最好的那個位置——帕姆平時曬太陽的窗臺旁邊。帕姆默許了,只是把自己的小墊子往左挪了不到一巴掌的距離。
下午,芙寧娜在茶飲日誌上寫完了兩頁記錄,抬起頭髮現丹恆站在吧檯前,手裡拿著一個扁扁的密封袋。密封袋裡是一片葉子——葉片邊緣有極細微的焦痕,但葉脈依然清晰完整,在燈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鱗淵境那棵枯掉的許願樹,”他把密封袋放在吧檯上,“上週回去取龍尊印的時候,樹下落了一片葉子。是新落的。幾百年前枯死的樹,現在開始重新長了。”他頓了頓,“白珩筆記裡寫過——許願樹活著的時候,每片葉子上都刻著一個人的願望。她當年在上面刻過一行字,但沒告訴我內容。”
他把密封袋往芙寧娜的方向推了一下。“用你的權柄應該能讀到。不是命令。是請求。”
芙寧娜低頭看著那片葉子,把密封袋開啟,將葉子託在掌心上。她的手心凝聚起極薄的水膜,覆在葉脈上。水滲透進葉脈的瞬間,她眼前展開了一幅畫面——不是記憶,不是幻象,是願望本身。和灰白空間裡那個文明留下的石板不同,和太初之海的光點也不同。願望很輕。輕到刻不進石頭,留不在水裡,只能掛在樹上。
畫面裡是很久以前的鱗淵境。許願樹還是活的,樹冠大到能遮住半個山坡。白珩站在樹下,手裡拿著筆,仰頭對著剛掛上去的新竹牌發愁。她對著竹牌自言自語:“寫什麼好呢……每年都要寫一個,今年的寫完了,明年的還沒想好。”她踮起腳尖在竹牌上補了一行小字,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拍拍手上的墨,轉身走了。
那片竹牌在風中輕輕轉動。上面的字是:希望丹恆明年也能來許願。——白珩。旁邊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他不來也行。他的願望我幫他許。
芙寧娜睜開眼睛,把葉子放回密封袋。她看著丹恆,嘴角的弧度偏移了零點幾個百分點。“她幫你許的願望是‘明年也能來許願’。備註是——‘他不來也行’。你後來去過了嗎。”
丹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密封袋拿起來,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裡,和碎掉的傳承珠放在同一個位置。“……沒有。這幾百年一次都沒去過。”他把外套拉鍊拉好,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下次你如果再去羅浮——許願樹旁邊有條小路,通到一處可以看見整片鱗淵境的山坡。那裡風很大,適合放風箏。”他的背影消失在檔案室門口。
三月七從沙發後面探出腦袋,對著芙寧娜舉起相機抓拍了一張她低頭看著那片葉子的側臉。她嘴裡叼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說“這張我要洗出來放在歡迎會相簿裡”。芙寧娜把茶壺端起來,續了一杯太初之海特調推到她面前,拉花是一隻豎大拇指的帕姆。三月七低頭看了看拉花,又抬頭看了看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說你現在好像我姐姐。不是那種兇的姐姐,是那種會給你泡可可、然後在可可在你上嘴唇沾了奶泡的時候假裝沒看到的姐姐。她端起杯子猛喝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泡。芙寧娜假裝沒看到。
深夜,檔案室的燈還亮著。丹恆把那片許願樹的葉子放在傳承珠碎片的旁邊。兩顆碎珠子,一片新葉子,一個紫檀木盒。他把這些按時間順序排好——碎掉的是記憶,新長的是願望。然後他翻開記錄本,在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收到許願樹新葉一片,己讀。願望內容是“希望丹恆明年也能來許願”。備註:明年會去。然後他在“備註”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也會帶她去看山坡上的風。
他合上記錄本,關掉檔案室的燈。門外走廊上空無一人,但空氣裡飄著極淡的茉莉花香。不是從芙寧娜手腕上那串花串飄來的——她在廚房洗杯子的時候把花串掛在吧檯旁邊了。這陣香是從天花板上方某根通風管道里飄下來的。阿哈不知什麼時候把第二串茉莉花也掛在了管道口,被氣流推著輕輕晃,香味順著管道飄進了每一個房間。
祂坐在管道里,背靠著冰涼的金屬管壁,膝蓋上攤著一本從黑塔會客室偷出來的空白實驗記錄本。但祂沒有在寫實驗記錄。祂在寫一個新劇本。標題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第五幕——或者叫“她不需要劇本了但我還是想寫”。下面第一行寫著:第一場:讓帕姆的耳朵動一下。祂把筆夾在面具和臉的縫隙裡,託著腮想了很久,又寫了一句:算了。這一場己經發生過了。從明天開始,只寫“她今天笑了幾次”。祂把本子合上,然後從通風管道里精準地降落在帕姆休息室窗臺邊。祂把茉莉花掛在窗臺掛鉤上,和帕姆的備用小圍巾並排,然後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帕姆的耳朵。帕姆沒有醒,但它的耳朵在睡夢中抖了一下,往圍巾的方向縮了縮。阿哈把面具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無聲地笑了。不是罐頭笑聲,不是廣播裡那個變調的笑,是他自己的。輕,短,像一顆沒化乾淨的冰糖落進空杯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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