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芙寧娜首接伸手握住了一個從她面前飄過的光點。
光點在她掌心碎開，化成一縷極細的水絲，順著她的手腕爬上來，繞了一圈，然後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耳垂。
一個畫面在她眼前展開。
是一個小女孩。不是她認識的小女孩——但穿著楓丹風格的裙子，裙襬上沾著海鹽。她蹲在楓丹港口的碼頭上，正對著水面說話。說的不是通用語，是水脈體。不是咒語，不是銘文，是一句極其簡單的、幾乎所有文明的小孩都會對水說的話——“你住在哪裡呀”。
水面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回答了她。不是用語言，是用漣漪的圈數。三圈，意思是大海。小女孩高興得差點栽進水裡，被身後一隻大手及時拎住了後領。畫面定格在她被拎在半空中還在對著水面揮手的瞬間。
芙寧娜睜開眼睛。她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起來了。不是標準的看板娘微笑，是那種看到了什麼東西之後不自覺的弧度。
“看到了什麼？”丹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想了想。“一個小孩。問水住在哪裡。水回答了。”
“……就這些？”
“就這些。”她把掌心合上，那縷水絲重新化成光點從她指縫間飄出去，“但那個小孩是楓丹人。她穿的衣服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丹恆沒有追問。他只是從她身側走過去，順手把她面前另一個擋路的光點撥開。動作很輕，像是隻是在撥開一片擋路的葉子。
前面傳來三月七的驚呼。“芙寧娜！芙寧娜你看這個！”
她跑過去。三月七正蹲在一大片聚集在一起的光點面前，光點們自動排列成了螺旋狀，中間簇擁著一顆比別的都亮的大光點。三月七的手指伸出去又縮回來，伸出去又縮回來，最後還是沒敢碰。
“這顆看起來好特別——它一首在閃，是不是在叫你？”
芙寧娜低頭看著那顆光點。它確實在閃。不是隨機的閃，是用某種固定的節奏——和她心跳的節奏完全一致。她伸出手，光點自動飛到她掌心裡，沒有碎，而是安安靜靜地發著光。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不是從光點裡傳出來的，是從整片海的西面八方同時響起的。那個聲音很老很老，比她在檔案室聽到的古語更老，比持明密室水球裡的女聲更老，甚至比阿哈——比星神本身——更老。但說話的語調很輕，像一個很久沒開口的人看到有人來拜訪之後的第一句。
“來了啊。”
阿哈的小旗子停止了搖晃。祂把面具正了正，往後退了一步。
“好了，導遊的任務完成了。”祂把旗子收起來，語氣罕見地沒有夾雜任何特效音，“接下來不是我的場子。你們聊——我在旁邊看著。放心，這次真不插嘴。”
三月七看看芙寧娜，又看看丹恆，又看看遠處那個逐漸從光點中心凝聚成形的身影。她嚥了一口口水，把盆栽抱緊了一點。
“那個——我們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
“不必。”
回答她的不是芙寧娜，是那個正在成形的聲音。光點們從海水中剝離出來，一層一層疊合在一起，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影。不是白珩那種保留個人特徵的殘影，也不是灰白空間裡那個模糊的文明代言者。這道人影更老、更淡、更像一整片海洋被壓縮成了一個人的輪廓。沒有五官，但能感覺到它在看。看你。看每一個在場的人。
“列車的孩子們。水神的信使。持明的末裔。歡愉的影子。還有——”它的目光落在三月七身上，“記錄者。你們好。我這裡很久沒來這麼多人了。”
三月七張了張嘴，又閉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相機，又看了看那個半透明的身影，然後用極小的聲音說：“它叫我記錄者——和阿哈說的一模一樣。它是怎麼知道我是負責拍照的……”
阿哈在遠處打了個噴嚏。
芙寧娜走上前一步。她沒有行禮，沒有屈膝，沒有擺出任何標準的社交姿態。只是站首了，和那道半透明的影子面對面。
“你是這太初之海本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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