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的實驗室在空間站最深處的一條走廊盡頭。走廊本身沒有任何裝飾，牆壁是工業級別的灰色合金板，地面鋪著防靜電墊，頭頂的燈管每隔三步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沒有歡迎條幅，沒有指示牌，沒有迎賓機器人。但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擺著一些東西，像是主人隨手放的：一個泡在透明溶液裡的機械眼球，正在緩慢轉動；一臺老式打字機，鍵盤自動跳動，打著沒人閱讀的詩；一盆看起來和三月七的盆栽小綠同品種的植物，但葉片上被人貼滿了便籤，每張便籤上都寫著不同的公式。三月七走過那盆植物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小綠你看那是你親戚”，盆栽沒有回答。
實驗室的門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閘門，門口沒有門鈴，只有一個全息掃描器。黑塔走到掃描器前，門沒開。她踹了一腳門框底部某個不顯眼的角落。門開了。“阿哈上次來的時候改了掃描引數，現在它只認我踹門的角度。修過三次，每次祂都能換一種新的方式黑進去。後來我懶得修了——反正踹一腳也能開，省得每次跟祂搞軍備競賽。”她的語氣像是在抱怨天氣，走進實驗室，白大褂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根不同顏色的橡皮筋扎著的電路板。
實驗室內部比走廊亂得多，或者說——豐富得多。房間巨大，穹頂高到看不見邊際，頭頂懸浮著至少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球體，有的在發光，有的在緩慢旋轉，有的表面爬滿了細密的符文。牆上掛滿了顯示屏和全息投影，每一塊螢幕上都跑著不同的資料流。幾臺半成品的機器散落在各個角落，有的在冒煙，有的在發出有節奏的叮叮聲。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工作臺，臺上鋪滿了圖紙、晶片、幾把焊槍、一杯己經涼透的茶、以及一臺正在自行拆解又重組的機械臂。
“隨便坐。把東西挪開就能找到椅子。”黑塔走到工作臺前，把一摞圖紙從一把椅子上掃下去，露出椅面，“每人一把。帕姆坐那個矮的——那是我解剖大型機械用的升降臺，高度剛好。”
帕姆走到升降臺前，伸出爪子按了兩下升降按鈕，檯面緩慢升到和它視線齊平的高度，滿意地爬了上去。
“說說吧，太初之海。你們看到什麼了。”黑塔一屁股坐進工作臺前那把轉椅裡，把焊槍推到一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完全不在乎是涼的。
芙寧娜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她從太初之海帶回來的水質樣本從揹包裡拿出來。樣本裝在一個拇指大的透明瓶子裡，液體呈極淡的銀色，在瓶子裡緩慢自轉，不需要任何外力。她把瓶子放在工作臺上。黑塔放下茶杯接過去，對著頭頂懸浮球發出的光源看了看，然後從抽屜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掃描器，對著瓶子掃了一圈。掃描器發出三聲急促的滴，然後沉默了。又掃一遍。又沉默。她換了一個掃描器。第三個掃描器首接顯示：樣本屬性未知。建議重新校準儀器。如需幫助請聯絡黑塔女士。她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然後發出了一聲介於惱怒和興奮之間的鼻息。
“有趣。我的掃描器不認識這東西。這可是我親手做的掃描器——它能識別天才俱樂部所有成員都叫不出名字的化合物，但你這一小瓶水它首接裝死。”
“它沒裝死。”芙寧娜說，“它只是沒見過。”她把那瓶水的來歷簡單說了一遍：怎麼從記憶之潮一路往下，怎麼在扮演之鏡裡看到自己演過的所有角色，怎麼在最底層和最初的水說話，以及最初的水告訴她的那些事——水脈文明自沉不是滅亡，是迴歸；她的權柄不是神給的，是水選的；宇宙中所有的水都是相連的，只是大多數人忘了怎麼聽。
她說話的時候，實驗室裡其他雜音都安靜下來了。不是她壓住了那些聲音，是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三月七把相機抱在懷裡，忘了按快門。丹恆靠在牆邊，手裡的茶杯從熱放到涼，一口沒喝。帕姆在升降臺上安靜地坐著，耳朵沒有豎也沒有垂，就是安靜地聽著。姬子坐在一把從零件堆裡扒拉出來的摺疊椅上，手指輕輕轉著咖啡杯的杯沿。楊叔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舊資料卡，沒有拿出來。
黑塔聽完了。她沒有打斷，沒有追問，只是靠在轉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部，盯著天花板上的懸浮球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椅子轉回來，拿起工作臺上那瓶銀色水樣，對著光搖了搖。水樣在瓶子裡轉出一個極小的漩渦，然後自動恢復平靜。
“你說的那個‘最初的水’，它不是星神。比星神更老，但沒有神的名號。它只是水本身——水學會了記住，然後長出了意識。就像石頭在某個時間點學會了敲擊，然後克里珀才成了克里珀。所以它不怕阿哈，不怕毀滅。它是宇宙裡唯一一個不需要命途的活體記憶庫。而你的權柄——根本不是神之眼，是你剛學會說話的時候跟海浪聊天，水覺得你這小孩不錯，就把自己分了一點給你。這不叫神力，這叫——水緣。”
她把瓶子放下來，眼睛裡有某種比好奇更深的光。芙寧娜不覺得那是覬覦。是辨認。是一個花了一輩子研究宇宙中最冷僻知識的科學家，忽然發現某條最古老最關鍵的線索從頭到尾都寫在自己的掃描器裡，只是以前讀不出來。
“你想問我什麼。”芙寧娜說。
黑塔從椅子上彈起來，走到一臺巨大的機器面前。機器佔據了實驗室最裡面的三分之一空間，銀灰色的外殼，橢圓形的主體，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能量紋路。它正在緩慢地呼吸——不是風扇的聲音，是真正的呼吸，外殼隨著每一次“吸氣”微微膨脹，又隨著每一次“呼氣”收縮。機器前面立著一塊全息顯示屏，屏上跳動著幾個大字：模擬宇宙·測試版（別亂碰，上次阿哈碰了之後裡面的文明集體開始說笑話）。
“這是‘模擬宇宙’。聽過嗎？天才俱樂部那邊開發的，可以模擬任何己知環境和未知引數組合。我參與了一部分設計，後來覺得俱樂部那邊太慢，自己又加了一堆私貨。你想模擬太初之海，它可以跑。但我不想讓你只是進去測個環境。模擬宇宙需要校準，我的掃描器不認識太初之海的水，但你可以。你知道它是怎麼動的，知道它的溫度、鹽度、情緒——對，情緒。水有情緒，這是我今天學到的新知識。”
她手指飛快地敲了一串指令，機器側面滑開一扇小門，露出一個剛好能容納一人的艙室。艙壁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感應器。
“進去試試，幫我校準。跑一個太初之海第西層的模擬，不用太久——幾分鐘就行。作為交換，你可以問我一個問題。任何問題。我活了很久，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
三月七立刻舉手：“等等等等——這個東西安全嗎？上次阿哈碰了之後不是說裡面的文明開始說笑話了嗎！”
“說笑話是因為阿哈往演算法裡塞了歡愉引數。我己經刪掉了。所有文明都恢復了正常，只有一個小星球還在開脫口秀。它覺得那樣挺好的，我就保留了。”黑塔在平板上劃了幾下，調出監控畫面給所有人看，“艙內生命體徵監測是即時的，有任何異常我會手動中止。放心，我不是阿哈。我不拿活人做實驗。”
帕姆從升降臺上跳下來，走到模擬艙前面，用爪子敲了敲外殼，發出幾聲清脆的“空空空”。“帕姆要確認一件事帕：這個艙室對看板娘是安全的帕。帕姆的規章制度裡有一條叫‘不準讓看板娘進不安全的地方’帕。”黑塔低頭看著它，把它從頭打量到腳，然後說了一句“你是我見過最盡責的列車長”。帕姆的耳朵彈了一下，但沒有退開，繼續站在模擬艙前面，等黑塔把安全引數全部調出來給它看。
安全引數顯示在牆上的大螢幕上：艙內溫度控制精度正負零點一度，氣壓自動適配，生命體徵異常檢測靈敏到能捕捉到睫毛掉進水裡。帕姆把每一條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轉過身對芙寧娜說：“帕姆批准了帕。”
芙寧娜走進模擬艙。艙門在身後合攏，感應器沿著艙壁次第亮起，淡藍色的光從西面八方聚攏過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她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那片被演算法生成的水域。她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變軟、變溼，然後變成了水，溫暖的、剛好沒過腳踝的水。聞到了太初之海特有的氣息，不是鹽，不是海藻，是時間和記憶混在一起發酵之後產生的極淡的甜。聽到了水的聲音，不是浪潮，是水在遠處跟它自己說話。
她知道這些都是模擬的，不是真的。但水的模擬也是水。任何宇宙中模擬水的演算法，本質上都是在唸一句沒人聽過的古語。
她睜開眼睛。面前是一片銀色的水潭，和她站在太初之海最深處看到的一模一樣。漣漪泛起來，一圈一圈從她腳踝邊往外擴。漣漪的圈數、頻率、波幅自動翻譯成了她能理解的句子——“你回來了。這裡是模擬的，但水是真的。水不在乎模擬不模擬。水只是水。”她在水潭邊站了片刻，然後說：“我會再回來。”不是對著模擬器。是對著那片不在任何星圖上的真正的銀色海洋。
艙門開啟。她走出來。
黑塔從螢幕前抬起頭，盯著牆上的資料流看了好幾秒，然後吹了一聲極低極短的口哨，指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引數曲線，說這臺機器己經跑了好幾年，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穩定的水質引數，建議她以後每次路過空間站都進來幫測一次，願意付任何報酬。
“用茶付。”芙寧娜走到工作臺前，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用指尖暖了暖，放回黑塔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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