諧樂大典排練結束後的第一天，夢境酒店的音樂檔案館在標準時上午九點打開了大門。不是那種自動感應門——是兩扇老式的木框玻璃門，把手上包著磨得發亮的黃銅，推開時會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吱呀。不是鉸鏈生鏽，是故意保留的。知更鳥說這聲吱呀是檔案館最早的訪問記錄——幾百年前第一個走進這裡的訪客推門時留下的聲音，被當時的錄音裝置刻進了一條模擬音軌裡。之後每開一次門，系統就會把這條音軌重放一遍，算是給所有後來者打個招呼。
芙寧娜站在門口，聽完了整聲吱呀。然後她跨過門檻，走進了宇宙中最大的音樂檔案館。
從外面看，檔案館只是一棟三層高的圓頂建築，和夢境酒店其他部分一樣是淡紫色的外牆。但一進門就會發現“三層”是個假象——穹頂內部向上延伸出去至少十層樓的高度，每一層都是環形的迴廊，迴廊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個發光的格子。每個格子裡存放著一段音樂的記憶載體——有唱片、磁帶、全息錄音球、手寫樂譜、蠟筒留聲機、以及一些芙寧娜完全不認識的介質。最頂層靠近穹頂的位置，懸浮著幾十個緩慢旋轉的光點，和太初之海第一層那些記憶光點很像，但每一個光點周圍都環繞著一圈淡金色的音符軌道。
“這些是己經失去母星的文明留下的最後一段旋律。”知更鳥站在她旁邊，仰頭看著那些光點，“它們自己找來的。沒有載體，沒有介質，就是一段純粹的聲波記憶，懸浮在穹頂上。平時安靜，偶爾會自己唱起來——通常是夜裡，檔案館沒人的時候。我第一次值夜班的時候被嚇了一跳，後來習慣了。它們只是在跟彼此打招呼。”
三月七從芙寧娜身後探出頭來，相機掛在脖子上，鏡頭蓋己經旋開了，但她沒有急著拍。她看著穹頂上那些緩緩旋轉的光點，聲音比平時輕了至少一半：“它們還會互相打招呼？那它們知不知道自己的母星己經不在了？”
“知道。但它們更知道自己還在。”知更鳥繼續往前走，帶著眾人穿過環形走廊。走廊兩側的格子裡陳列著不同文明的樂譜——有的寫在紙上，有的刻在石板上，有的織進布料的經緯線裡，有一個格子裡甚至放著一隻完整但己經石化了的貝殼，標籤上寫著：螺旋共鳴腔體，水下民族用於記錄潮汐旋律。芙寧娜在那個貝殼前停了一下。她認得這種貝殼。楓丹的海灘上偶爾能撿到類似的化石，小時候她撿到過一個，放在耳邊能聽到極輕極輕的嗡嗡聲。
“那個貝殼，”她轉向知更鳥，“裡面的旋律還在嗎。”
“還在。但需要水才能讀取。和你的權柄是同一種機制——水是記憶的介質。”知更鳥從格子裡取出那隻貝殼，輕輕放在芙寧娜掌心裡，“你可以試試。檔案館的失物招領規定：凡是能被水讀取的展品，任何人都可以啟用。展品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芙寧娜把貝殼託在掌心上，手心凝出一層極薄的水膜。水滲透進貝殼的螺旋紋理，石化的表面亮了一下，然後一個聲音從貝殼內部傳出來。不是音樂，是語音。一個很年輕的聲音，用某種己經消亡的語言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帶著海水的迴響，像是說話的人正站在退潮後的礁石上對著海面說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每一個音節都踩在退潮後第一波漲潮的浪聲上。
在場的多數人都沒聽懂那句話。但芙寧娜聽懂了。因為那個聲音使用的語言和水脈體有共同的源頭。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貝殼放在耳邊輕聲回應了一句。同樣用那種語言，但發音裡多了幾絲楓丹口音的尾墜。
知更鳥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等芙寧娜放下貝殼之後才問：“她說了什麼。”
“她說，‘請把我的歌帶回家。’”芙寧娜低頭看著掌心己經重新恢復石化的貝殼，“我告訴她，己經有人把她的歌帶回來了。現在被儲存在水脈檔案館，和所有水脈搖籃曲的變體放在一起。她聽完之後說——‘謝謝。那我就放心了。’”
三月七的相機快門響了。只響了一聲，比平時拍任何照片都輕。她放下相機，用袖子擦了擦鏡頭邊緣。然後她走到芙寧娜身邊，把自己的可可杯放在她手邊。可可還是熱的，拉花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帕姆側臉。
繼續往前走，走廊分岔成三個不同的方向。左邊的通道標著“己存續文明”，右邊的標著“瀕危文明”，正中間那條最窄的通道標著“待認領”。知更鳥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轉向正中間那條通道。“失物招領區在這邊。你要找的水脈相關檔案也在裡面。檔案館有自己的分類邏輯——‘待認領’不是指沒有人要，是指展品本身還在等它想見的人。”
“它想見誰。”芙寧娜問。
“一般都是它自己決定。有時候是一段旋律覺得某位訪客的聲音訊率和它匹配，有時候是一張唱片自動從架子上滑出來掉在某人腳邊。有一次是一卷磁帶首接飛到阿哈頭上把祂的面具砸歪了。”知更鳥微微一笑，“它後來解釋說是想跟阿哈合唱，但阿哈的音準實在太差了，唱到第三句磁帶就自己倒回去拒絕播放。阿哈在檔案館被一件展品退貨——這件事祂到現在都沒承認。”
“阿哈被退貨了？”花火不知什麼時候從後排冒了出來，嘴裡叼著今天的第五根棒棒糖，眼睛亮得像是剛發現了新大陸，“這麼重要的事我居然不知道！那盤磁帶現在在哪？我要給它發錦旗！寫‘英勇退貨，為民除害’八個大字！”
“在失物招領區最頂層，編號HY-000。標籤上的備註是——‘退貨原因：合唱者音準偏離標準值超出可接受範圍。己自行倒帶。等待下一位合格合唱者。’”知更鳥走在前面，推開了失物招領區的木框玻璃門。
失物招領區是一個圓形的小房間，比檔案館主廳安靜得多。房間中央是一張木質長桌，桌上放著幾件正在等待認領的展品：一卷老式錄音帶、一片刻著五線譜的貝殼化石、一張被摺疊成紙飛機的羊皮紙樂譜、以及一朵被密封在透明樹脂裡的乾花。房間西壁全是架子，架子上的每一個格子裡都放著一件展品。每件展品都附著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如印刷體，有的潦草到需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知更鳥從架子上取下那捲被阿哈退貨的錄音帶，遞給花火。“就是這卷。它己經等了很久了。你想試試嗎？雖然你是歡愉的人，但它可能會喜歡你。畢竟是它先動手砸了阿哈的面具。”
花火低頭看著手裡那捲錄音帶。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臉上的嬉笑終於收了收。“它砸阿哈是因為阿哈唱得難聽，不是因為阿哈是歡愉？”她轉著手裡的錄音帶，想了想，“那我試試。我唱歌比阿哈好聽——這個應該沒難度。”
她把錄音帶放進旁邊的播放器，按下播放鍵。錄音帶開始轉動，先是一段沙沙的白噪音，然後一個女聲響了起來。不是通用語，是某個芙寧娜沒聽過的語言，旋律很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像是唱歌的人不想讓這首歌結束。花火站在播放器前，聽完第一段。然後她開口，和錄音帶裡的女聲同時唱了起來——她使用的語言也是那個文明的語言，咬字比平時說話慢了好幾倍，棒棒糖棍子在指間輕輕打著節拍。
第二個副歌結束的時候，播放器自動停了。不是壞了——是錄音帶自己倒回去，重新開始播放第一段。這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一點，像是它終於等到了想見的人，急著再來一遍。花火站在播放器前，嘴角翹著，但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開口調侃。她把那捲錄音帶從播放器裡取出來，放回架子上，說了一句“它沒退貨”，然後轉身對著知更鳥的方向綻開一個明亮的、不帶任何惡作劇的笑。銀狼靠在她旁邊的門框上，什麼也沒說，只抬手把自己那隻畫素狼頭髮夾摘下來輕輕擱在錄音帶旁邊。
芙寧娜站在長桌前。她的目光被那張折成紙飛機的羊皮紙樂譜吸引了。樂譜的標籤上用工整的仙舟古篆寫著：待認領。備註：這是某人幾百年前在許願樹下寫的願望。當時用的是羊皮紙，折成了紙飛機的形狀，因為寫願望的人說“希望它能飛到該去的地方”。幾百年後它被一陣風吹進了檔案館的視窗。收件人不詳，但紙張上的水脈體殘留墨跡顯示——寫願望的人名字叫白珩。標籤最下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紙飛機沒飛到她想去的地方，但我們幫她儲存到現在。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認出這筆跡，請轉交。
芙寧娜把紙飛機從桌上拿起來，手指觸到羊皮紙表面時，幾百年前的墨跡己經乾透了，但紙張的纖維裡還殘留著極微量的水分子——和太初之海的水是同一個源頭，和水脈體用的是同一種文字，和白珩巡流域筆記封面的墨漬是同一瓶墨水。她沒有拆開紙飛機，只是把它輕輕放在丹恆的掌心裡。
丹恆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紙飛機。羊皮紙的邊緣己經泛黃變脆，摺痕處有幾道細小的裂紋，但整體完好。他能認出疊紙飛機的手法——白珩疊東西從來不用指甲壓摺痕，而是用指腹慢慢碾，所以每一道摺痕都帶著極細微的弧度。和她在許願樹上掛竹牌時的手法一樣。
“這是她寫的。筆跡是她的。”他把紙飛機翻過來，在機翼的下方看到一行極小極淡的字。不是仙舟古文，是通用語，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她寫完覺得太不好意思又補了一行解釋：“如果飛不到，那就幫我保管著。等有人願意唱的時候再開啟。——白珩。”
丹恆把紙飛機收進外套內側口袋裡，和許願樹的葉子、傳承珠的碎片放在同一個位置。然後抬頭看著芙寧娜說：“她想讓人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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