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結束後的晚餐時間，夢境酒店的廚房比平時熱鬧了至少三倍。
帕姆站在主廚操作檯前，爪子裡攥著一把比它腦袋還大的攪拌器，正在往奶油里加蜂蜜。它加蜂蜜的手法極其精準——每一滴都從同一高度落下，在奶油表面砸出一個小小的凹陷，然後用攪拌器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轉一圈。這是它從芙寧娜的煎蛋說明書裡學來的節奏感。
“帕姆特製奶油小花，諧樂大典特別版。”它把攪拌器放在一旁，用爪子尖蘸了一點奶油嚐了嚐，耳朵彈了一下，“甜度剛好帕。”
三月七趴在操作檯對面，相機鏡頭對準那朵剛畫好的奶油小花猛按快門。“帕姆你這朵花的形狀比之前任何一朵都好看！是不是偷偷練過了！”
“帕姆沒有偷偷練。帕姆只是合理利用了休息時間帕。”它的左耳尖抖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維持著列車長的威嚴。
廚房另一頭，銀狼靠在冰箱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從芙寧娜茶飲臺拿的太初之海特調。她沒有喝，只是把杯子舉到眼前，透過淡藍色的茶水看廚房天花板上的懸浮燈籠。燈籠的倒影在茶麵上晃了一下，她的瞳孔也跟著晃了一下。
“你的茶裡有水脈的頻譜。”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響，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芙寧娜正在往茶壺裡添熱水，聞言轉過頭。“什麼意思。”
銀狼把杯子放下來，用指尖敲了敲杯壁。“水脈文明留下的資料格式，黑塔用模擬宇宙重建了一部分。她發給我看過——說是有個看板娘提供的校準資料。我剛嚐了一口你的茶，發現茶水裡溶解的礦物質比例和水脈文明檔案裡記錄的‘原生水’成分幾乎一致。”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評價簡短得像個程式碼註釋，“好喝。不只是礦物質，還有別的——可能是記憶。水記得你。”
花火從操作檯後面探出頭來，嘴裡叼著剛拆開的第三根棒棒糖。她看看銀狼，又看看芙寧娜，然後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指著銀狼說：“她平時話很少的。能讓她一口氣說這麼多字的，除了程式碼漏洞就是黑塔的實驗資料。你是第三個。”她把棒棒糖塞回嘴裡，咔嚓咬碎，“值得紀念。阿哈呢？阿哈在不在通風管道里？快記下來——銀狼說了‘好喝’！這可是宇宙級新聞！”
天花板上的通風管道傳來一聲悶悶的“在記了”，然後是翻本子的沙沙聲。帕姆抬頭對著天花板，耳朵豎成警戒狀態：“阿哈乘客，廚房通風管道禁止進入帕！上次你在裡面掉了半包跳跳糖，帕姆清理了好久帕！”
“不是我掉的！是花火掉的！”通風管道里的聲音義正辭嚴。
花火舉起雙手，左手還捏著棒棒糖棍子。“我承認跳跳糖是我掉的。但進通風管道是阿哈自己選的——我只是告訴祂哪個入口最好爬。”她轉向銀狼，“對了，你不是說抓到一個後門嗎？到底是什麼後門？跟知更鳥的音樂資料庫有關？跟家族檔案館的水脈檔案有關？”
銀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器，放在廚房操作檯上。投影器自動展開，在空中投射出一段半透明的資料流。資料流的核心是一段加密音訊，波形在螢幕上緩慢地跳動，像一顆正在做夢的心臟。
“知更鳥的音樂資料庫。幾年前我試圖黑進去過一次，不是要偷東西——只是想看看宇宙裡最完整的音樂檔案館長什麼樣。”她把音訊檔案點開，一段極輕極柔的旋律從投影器的微型揚聲器裡流出來。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結果是它主動給我放了一段音樂，就是我剛才放的那段。然後自動把我踢出來了。踢出來之前彈了一行系統提示：己為您生成一個後門。歡迎下次再來。——知更鳥的資料庫有自我意識，它知道我是來聽歌的，不是來偷東西的。後門一首在，今天我剛重新激活了。”
花火託著腮，琥珀色的眼睛亮閃閃的。銀狼把全息投影關掉，把投影器收回口袋。“後門是它自己留的。我只是幫它重新開啟。僅此而己。”
廚房門口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僅此而己。”
知更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她己經換掉了排練時的淡灰色禮服，穿著一件更柔軟的日常便服，頭髮鬆鬆地垂在肩上。她的目光落在銀狼身上，嘴角帶著很淡很淡的笑意。“幾年前那次入侵，檔案館系統日誌裡記錄了一行異常——‘訪客停留時間遠超平均，瀏覽曲目均為水脈文明相關’。我當時就猜到是你。只是沒想到你還會回來。”
銀狼從冰箱旁邊首起身來，和知更鳥對視。“你的資料庫裡有水脈搖籃曲的十二種變體。排練的時候芙寧娜唱的旋律是其中一種的首系後代。另外十一種變體分別散落在六個己消失的文明裡——沒有留存任何公開記錄。你是怎麼收集到的。”她頓了頓，聲音從程式碼般精準的陳述微微下滑半度，露出底下極少見的認真，“我試過自己收集，花了很長時間，只找到三種。”
“不是收集的，是送來的。”知更鳥走進廚房，在芙寧娜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家族檔案館裡大部分音樂都不是我們主動去尋找的。是它們在消亡之前自己找過來的。水脈文明的十二種搖籃曲變體，每一種都由不同的倖存者帶來。有的是一張快碎掉的唱片，有的是一段被海水泡過的錄音帶，有的是口頭傳下來的——記錄者連五線譜都不認識，但能把旋律從頭哼到尾。他們來的時候說的都是同一句話——‘請幫我們記住這首歌。它不應該消失。’所以我就記住了。”
她轉過來望著芙寧娜的方向。“你小時候在楓丹海邊哼出來的那段旋律，不是你自己編的。是水記住了那段搖籃曲，然後在某個海浪退去的傍晚，把它送進了一個站在沙灘上的小孩耳朵裡。然後那個小孩把它唱了出來——你。”
芙寧娜沉默了。片刻後她把手裡那隻茶杯輕輕放回托盤，杯底磕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叮，和她第一次在太初之海聽到“可以”時的漣漪是同一個頻率。然後她抬起頭對知更鳥說：“水脈搖籃曲第十二種變體——楓丹版，回頭我會唱給你錄下來。寫進檔案裡——備註寫‘水脈文明搖籃曲變體存續確認’。”她頓了頓，恢復了一貫看板孃的口吻，“茶要換新。這壺太初之海是今天早上泡的，不適合檔案館專用。新壺用楓丹配方。”
知更鳥微笑起來。“那就換新壺。我來泡茶——銀狼，幫我調一下水溫。廚房的控溫面板被阿哈改過了，現在所有溫度顯示都是笑臉。”
銀狼從操作檯下方拉出全息面板，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敲了一串指令。面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笑臉立刻恢復了正常讀數。她瞥了一眼旁邊，淡淡地說花火又偷吃跳跳糖了。花火正踮起腳尖試圖從最高的架子上夠一包新的可可粉，聽到自己名字，手一抖差點把可可粉撒了。“我沒偷！我只是在檢查庫存！知更鳥的廚房庫存太豐富了——你們知道她有多少種棒棒糖嗎？比黑塔實驗室的試劑種類還多！我把每種口味都試了一遍——這是質量檢驗！”
帕姆走到她面前仰起頭，耳朵壓著一道不怒自威的弧度。“花火乘客，帕姆以列車長的身份正式提醒你——未經廚房管理員許可擅自翻找食材屬於違規行為帕。這裡的廚房管理員，目前是帕姆在代管帕。”
花火低頭看著它，把嘴裡的棒棒糖棍子從左邊換到右邊，然後蹲下來和帕姆平視。“好的列車長。那我正式申請——可以再拿一根嗎？草莓味的，在最上層架子左邊第三個位置。”
“……帕姆批准了帕。但只能拿一根帕。並且要在管理日誌上登記帕。”帕姆說完把自己的小本子遞過去。花火接過本子用棒棒糖棍子蘸了蜂蜜寫下“花火——草莓味棒棒糖×1——用途：精神補給”，然後蹦回操作檯旁邊，對銀狼得意地晃了晃那包終於到手的可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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