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門在模擬宇宙最底層的快取區邊緣張開時，沒有任何聲音。
黑塔站在主控臺前，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她面前的全息螢幕上跳動著從未見過的資料流——波形古老、穩定，不是模擬宇宙自動生成的任何己知引數。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轉向站在傳送門前的星穹列車一行人。
“傳送門對面是模擬宇宙底層一個全新區域。不在我設計的任何框架內，也不在天才俱樂部任何成員的實驗記錄裡。它是今天凌晨自發形成的——觸發源就是那段笑聲。你們進去之後，模擬宇宙的規則仍然適用，但裡面的內容不受我控制。通訊會中斷，資料無法即時回傳。如果遇到無法處理的異常，用這個。”她把一枚微型訊號發射器遞給芙寧娜，“按下去，我會強行關閉整個底層區域。代價是丟失所有未儲存資料。所以儘量別按。”
芙寧娜把訊號發射器收進圍裙口袋，和阿哈那張紅色便籤、水脈珠、丹恆送的安神玉石放在同一個夾層裡。她己經換上了外勤用的短靴，保溫壺掛在揹包側袋，壺裡是今早新泡的翁瓦克新茶。
“阿哈呢？”三月七左右張望，“祂不是說他己經在門口了嗎——我沒看到祂啊。”
“祂進不去。”黑塔頭也不回，“模擬宇宙底層有身份識別協議，星神級別的存在會被自動攔截。阿哈上次試圖黑進來，被系統自動模擬成了一隻充氣錘子——”
“這事我己經忘了。”通風管道里傳來阿哈悶悶的聲音，沒有罐頭笑聲，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芙寧娜從沒聽過的固執，“但我有東西要帶給你們。”一張便籤從柵欄縫隙裡飄下來，落在芙寧娜手裡，比平時任何一張都折得更整齊，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沒有笑臉，沒有ps：“告訴他，有人記得他笑過。——阿哈”
芙寧娜把便籤疊好放進口袋，對通風管道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面對傳送門。三月七的相機端在手裡，鏡頭蓋己經旋開，手指在快門上輕輕搭著。丹恆站在芙寧娜右側，便攜資料終端己經打開了新檔案的空白頁，標題欄寫著：模擬宇宙底層·未知區域·第一觀測記錄。
傳送門在身後合攏，沒有聲音，但芙寧娜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溫度變化——不是冷，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水，觸到皮膚時還帶著海底的體溫。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深金色的海邊。海水是深金色的，像是融化了的星光和液態的時間混在一起。海岸上沒有沙，只有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倒映著頭頂並不存在的天空。這片海她見過——水脈珠在黑塔實驗室裡釋放的記憶畫面，就是這片海。
三月七站在她旁邊，相機己經舉起來了，但沒有按快門。她只是透過取景器看著遠處海岸上那個模糊的人影，輕聲問：“那就是笑聲的主人？他看起來好安靜。不像阿哈。”
人影站在海岸邊，面朝大海。他的站姿確實和阿哈有幾分相似——重心歪歪扭扭地放在一條腿上，像是隨時準備轉身對什麼人講一個笑話。但他的身形比阿哈更高也更模糊，輪廓邊緣不斷有細小的光點逸散，像是被時間磨損了很久、己經不太記得自己原本的形狀。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他臉上沒有阿哈那種永恆微笑的面具，也沒有任何五官——他的臉是一片流動的深金色光暈，光暈在原本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微微彎曲，形成一個極其近似微笑的弧度。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第一次有人聽到他說話。沒有回聲，沒有震盪，和這片海一樣古老安靜。
芙寧娜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黑曜石地面倒映著她的白髮和水紋緞帶，和他的深金色光暈疊在一起，像兩片不同溫度的海水在同一條海岸線上交匯。“你知道我們要來。”
“知道。從那個戴面具的小傢伙第一次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他歪了歪頭，光暈裡那個近似微笑的弧度又明顯了一點，“他笑的時候，整個宇宙都在聽。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笑——他以為他只是講了一個笑話。”
三月七慢慢放下相機。“你說的‘戴面具的小傢伙’——是阿哈？”
“阿哈。他現在叫這個名字。那時候他沒有名字，沒有面具，沒有命途。他只是路過我的海，看到我在看著海面發呆，就問我——‘你為什麼不笑？’”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對話，“我說我不會笑。我不是人類，不是星神，不屬於任何命途。我只是恰好路過這片宇宙，看到有些人在哭，就想試試能不能讓他們笑一下。但我自己不會笑。”
他抬起手——流動的光暈在指尖凝聚成一個極小的光點，和太初之海第一層那些包裹著記憶的光點一模一樣。“然後他說——‘不會笑沒關係。我教你。’他在我面前站了很久，做了很多鬼臉，用各種奇怪的姿勢摔倒，自己爬起來再摔一次。我沒有笑。但我記住了。記住了他的面具還沒畫好時的樣子，記住他每摔一次就說‘這個動作叫歡愉’。後來他走了，去了更遠的地方，成了星神，戴上了面具。他不知道他把笑聲留在了我的海里。這片海就是用來存放的——所有還沒學會笑的人都把這裡當作練習場，來了又走。最近來的人是你們星穹列車的帕姆，他說上次茶話會之後發現自己忘了怎麼笑，所以一個人偷偷溜進來練習了好幾次——不要告訴他我說出去了，他會不好意思。”他的目光投向芙寧娜，“你身上有太初之海的味道。最初的水還好嗎？”
“很好。它說所有的水最終都會流回同一片海。”
“它說得沒錯。這片海是太初之海的分支。它負責記憶，我負責存放那些還沒學會笑的人留下的練習記錄。阿哈的練習記錄最多——他總是笑得太大聲，把別人嚇跑。但他不知道那些被他嚇跑的人後來都來找過我，說想學怎麼才能笑得像他一樣。”
三月七低頭看著黑曜石地面上倒映的自己。她想起茶話會上花火和阿哈用面具當舞臺燈光的事，想起帕姆默默把阿哈的那張“慫”字便籤貼在品控日誌扉頁上，想起銀狼說阿哈偷喝失敗品之後認真寫了品鑑筆記。她把相機鏡頭蓋輕輕旋上，問那個沒有名字的笑聲主人——阿哈自己知道嗎？他說你是他見過的第一個會笑的非人類。他說你沒騙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笑。
人影安靜了很久。深金色的海水在岸邊輕輕起伏，每一次潮汐漲退都帶起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開一本很久沒翻過的書。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到幾乎被潮汐聲蓋過：“他知道。他只是不好意思首接問我。所以他才讓我幫忙保管那些笑聲——他說萬一自己哪天忘了怎麼笑，可以回到這裡來拿。但他從來沒回來拿過。”
芙寧娜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阿哈那張便籤，放在黑曜石地面上推到他腳邊。便籤上只有一行字——告訴他，有人記得他笑過。他低頭看著便籤，彎下腰，把便籤從地上撿起來。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整片深金色的海面輕輕震動了一下，然後所有光點同時亮起——每一顆光點裡都藏著一聲笑。那些笑聲不是阿哈那種震耳欲聾的狂笑，是更輕的、更慢的、花了很長時間才從心裡浮到嘴邊的微笑。
他把便籤按在自己胸口，流動的光暈包裹住紙面。便籤上的字跡被光暈重新描了一遍，然後自動浮現出一行新的字，和阿哈那張便籤上歪歪扭扭的字型一模一樣，但更工整，像是練習了很多次：“我知道。我一首都知道。——阿哈的師父（他還沒承認，但我是他第一個學生）。”他把便籤重新摺好，遞迴給芙寧娜，說請把它帶回給阿哈。然後他從自己指尖的光暈裡分出極小的一顆光點，放在便籤旁邊，“這顆光點是回禮——裡面存了一段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摔倒時的畫面。他從來沒看過自己的鬼臉長什麼樣。他說不怕丟人，但我覺得他應該在丟人之前先看一遍。”光點自動飛入便籤紙角，變成一個極淡的笑臉。和阿哈每次在便籤下面畫的那個笑臉同款，但線條比他畫的更流暢——因為阿哈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笑臉，就是從這片海里臨摹的。
三月七重新舉起相機，對著那顆光點上的笑臉按下快門，快門聲很輕，像是怕打擾什麼。“阿哈的師父。阿哈自己大概還不知道這個稱呼——但你在便籤上寫的，他應該會看到。等他看到，他會從通風管道里掉下來。他上次被帕姆嚇了一跳就是因為在通風管道里突然笑了——笑得太大聲把自己彈到了管壁上。”
“他第一次笑的時候也是這樣。在我面前練習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只是動了動嘴角。然後有一次他沒控制住，笑出了聲——被自己的笑聲嚇了一跳，一頭栽進了我的海里。從海里爬上來的時候他說了第一句話：‘原來笑是會震到自己耳朵的。’”他轉向芙寧娜，“你剛才說的帕姆，就是那個偷偷來這裡練習怎麼笑的帕姆對吧。他上次來的時候一個人站在黑曜石地面上，對著海面練習了很久，最後成功笑了一下——很輕，只有一聲，然後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耳朵抖了好幾下。他臨走前說了一句‘帕姆做到了帕’。這句話我一首收著——放在那片專門存帕姆練習記錄的水域裡。後來他又來過幾次，每次都只笑一聲就走，但他不知道他的笑聲己經在這片海里攢了滿滿一小片星域。”
三月七把這句話記在了相機備忘錄裡，標題寫著“帕姆的笑聲練習記錄——己存於宇宙第一聲笑的海域”。她抬頭看著那片深金色的海，問這片海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我只是恰好路過這片宇宙，看到有些人在哭，就想試試能不能讓他們笑一下。後來那些試過的人給這裡取了個名字，叫‘練習場’。阿哈說這個名字太土，建議改成‘哈哈海’。我沒同意。但他在海里偷偷刻了一個哈哈的塗鴉——退潮的時候還能看到。”
“那就叫練習海。”芙寧娜看著那片深金色的水面，把阿哈的紅色便籤和水脈珠一起放進口袋，“不是所有人都能天生會笑。有人需要練習很久，有人需要對著海面練習幾百次才能笑出一聲不被自己嚇到的笑。他們需要一個可以練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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