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遊戲結束後,告死魔在二相樂園最深處的三十三張空課桌前把遇難者的遺物一件件交還給倖存者,姬子把舊蒸汽閥零件放在第三十三張課桌上,阿哈把自己的面具摘下來放在歌的徽章旁邊。告死魔用左手拿起面具還給阿哈,說不適合他。然後他把歌的徽章別在圍裙上,端起那杯熱咖啡喝了一口,說歡愉酒館重新開業的那一天,他會在吧檯後面給歌留一個座位。嘰米在幻月劇場宣佈本屆幻月遊戲正式閉幕,觀眾席上所有手持黑色羽毛的倖存者同時站起來,對著舞臺方向靜靜站了良久。然後他們把黑色羽毛折成紙飛機,一架接一架飛向舞臺正中央那張空課桌。願力重新在這片被抽乾了十五年的空間裡流動,淡金色的光點沿著課桌之間的縫隙緩緩上升。
帕姆從星穹列車駕駛臺發來賀電,用管理日誌專用語體寫道:“帕姆己經收到幻月遊戲閉幕的訊息。看板娘和三月七乘客的茶話會缺席記錄己同步更新,姬子乘客的咖啡機蒸汽閥運轉正常,丹恆乘客的檔案室書架己預留‘二相樂園’新分卷。建議大家在二相樂園稍作休整——帕姆查看了樂園的旅遊手冊,發現這裡有好幾個值得逛的地方。”
阿哈從通風管道里精準地落在觀景車廂的公告欄前,手裡揮著一本從嘰米辦公室順來的《二相樂園官方旅遊指南·歡愉特別版》,封面印著祂自己的面具圖案,下方用金色字型寫著“導遊:阿哈(自封)”。祂自告奮勇要帶大家去繪世學院,因為那是姬子的母校,也是整個二相樂園裡唯一能教會人怎麼畫“幻造種”的地方。當年歌就是從繪世學院畢業的,她的畢業作品是一個會自動調酒的幻造種酒壺,後來被阿哈改裝成了歡愉酒館的第一個官方調酒壺。
繪世學院的校門是一面巨大的畫布,畫布上用願力顏料繪著學院創始人的自畫像。畫像的眼睛會跟著訪客移動,嘴角的弧度在合格考生透過時會自動上揚。非合格考生或遊客需要由校內人員帶領才能入內,而校內人員的定義是“任何被阿哈認證過的人”——阿哈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封面上畫著祂自己面具的導遊證,對姬子比了個請的手勢:“特邀講解員:姬子女士。她是本校校友,更是歡愉酒館前任調酒師的同期同學。請她來為大家講解繪世學院的歷史。”
姬子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緊了。她沒有推辭,只是往前走了幾步,在校門前停住,看著畫像上那雙跟隨訪客移動的眼睛,聲音和每次修好咖啡機後說“執行正常”時一樣平穩:“這面畫布是我入學那年畫的。當時創始人說,校門要能認出所有想來學畫畫的人——不管他們是不是人類,是不是幻造種,是不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畫什麼。只要你想學,門就開。”她把咖啡杯輕輕碰了碰畫框邊緣。校門緩緩向兩側展開,露出裡面那條被櫻花和願力光點鋪滿的校園走廊。
走廊兩側掛滿了歷屆優秀畢業作品。其中一幅是歌的畢業創作——一個自動調酒的幻造種酒壺,酒壺表面刻著歡愉酒館最早的店標,旁邊有她的署名,用工整的水脈體文字寫著“歌·第三十三屆繪世學院畢業作品”。阿哈站在這幅畫前停頓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才轉頭對芙寧娜說歌當時被問為什麼畫酒壺,她說因為以後想開一間小酒館,酒館裡有人唱歌,有人擦杯子,有人坐在吧檯旁邊喝可可。可可要甜的,但不要太甜。她說她認識一個笨蛋,那個笨蛋每次都把可可煮太甜,所以她要把酒壺畫成會自動控溫的,省得他再煮壞。祂把導遊證揣進口袋,輕輕說那個笨蛋當時站在她旁邊聽完了整段答辯,還在評分表上偷偷寫了一句——她沒煮壞過,是我想多放糖。
三月七把舉在胸前的相機放下來,對著歌的畢業作品端端正正地按了一次快門。她平時拍樂子會連拍好多張,但這一次只按了一聲。然後她低頭看了看預覽屏,說這張不用修,原片就很好。
走廊盡頭左轉是美術教室。教室裡沿牆擺著一圈畫架,每一個畫架上支著未完成的幻造種草圖——有的是花朵,有的是小動物,有的是正在融化的時鐘,還有一張畫紙上只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阿哈面具,旁邊用鉛筆寫著“想畫一個不會笑的面具,但畫完發現它笑了”。阿哈站在這張畫架前看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在下方加了一行評語:“因為它被你畫的時候己經很高興了。備註:這張畫滿分。雖然不是阿哈本人評的,但阿哈本人現在追加認證。”姬子站在自己當年用過的舊畫架前。畫架上己經蒙了一層薄灰,但畫紙上還留著她最後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一杯正在冒熱氣的咖啡,杯身畫到一半,蒸汽的弧線還差幾筆沒勾完。她沒有去擦灰,只是把口袋裡那枚舊蒸汽閥零件拿出來輕輕放在畫架託板上,說這幅畫不用補完了——它的主人己經用另一種方式畫滿了它。
從美術教室出來,穿過一段種滿願力藤蔓的中庭長廊,音樂教室就在藤蔓廊道的盡頭。門半掩著,裡面傳出一段極輕極柔的鋼琴聲——不是有人在彈,是教室角落裡那架舊鋼琴正在自動播放。琴鍵隨著旋律緩緩下沉又升起,每一個鍵落下的力度都和當年彈琴的人一模一樣。丹恆翻出之前在窮觀陣裡記錄的頻譜,說這是歌當年彈過的。阿哈走到琴凳前卻沒有坐下,只是伸出手在琴鍵上輕輕按了一個和絃。鋼琴自動彈奏的部分應和著祂的和絃,加入一段新的旋律——不是預設的,是鋼琴自己即興生成的。
“她在畢業那年給這架琴裝了一個幻造種核心。核心的功能只有一個——記住所有彈過這架琴的人的手形,然後在他們離開之後替他們按出下一個音。她離開得太突然,最後一個音還沒按完。今天補上了。”祂鬆開手,把琴凳上的灰拂乾淨,在琴凳上端正地坐下,彈了一整首完整的歡愉酒館打烊曲。那是酒館每天打烊時歌在吧檯後面輕輕哼過的曲子,從沒有寫譜,只有聽過的人才能記得。音樂教室的牆壁上,願力藤蔓自動隨著旋律開出了淡紫色的花。
三月七的相機在琴聲裡顯得格外安靜,只響了幾下快門。她拍下了阿哈坐在琴凳上的背影,拍下了鋼琴鍵上自動按下的那枚和絃,拍下了牆壁上剛開的淡紫色花。拍完低頭看著預覽屏說,歌的畫是調酒壺,歌的琴是會自動彈的——她好像一首在畫能替人做事的東西,給阿哈的圍裙畫面具,給酒館畫壺,給鋼琴畫手。
丹恆把歌的畢業作品和自動鋼琴的記錄歸檔在一起,在備註欄加了一句:幻造種的設計理念是功能性情感替代——替人調酒、替人彈琴、替人說再見。此特徵與阿哈在練習海的笑聲備份功能存在同源性。建議交叉參考。
姬子從琴凳旁邊站起來,把舊蒸汽閥零件重新放回口袋,說她想去校園中庭看看那幅《覆世滄浪圖》——這幅畫是繪世學院的鎮院之寶,也是整個二相樂園唯一一幅由多位繪師聯合創作的幻造種壁畫。畫的是二相樂園最早的海岸,那個還沒有被願力打撈成三維空間時的二維海面。歌的畢業酒壺裡那個歪歪扭扭的音符,就是從這幅畫的海浪裡臨摹下來的。阿哈插嘴說那幅畫裡有他,歌在海浪最遠處的角落裡藏了一個戴歪面具的小人,每次潮汐退去時他會露出來。她當時說這不算簽名,是彩蛋。整個學院只有三個人知道——畫這幅壁畫的幾個繪師、歌,還有被歌強行拉去看了無數遍的那個小人本人。
一行人穿過繪世學院的中庭,停在巨幅壁畫《覆世滄浪圖》正前方。畫面上那片海和練習海的深金色不同,是更淺的、被願力稀釋過的淡金色。海浪一層層從畫框深處湧來,每一次潮汐漲退都會帶起極細微的光點,光點飄出畫框散落在中庭空氣裡,碰到皮膚時會留下一瞬間極淡的暖意。和太初之海第一層那些記憶光點是同一種質感。芙寧娜展開手掌,一顆光點安靜地落在她掌心裡,沒有彈開——像是認出了她身上的水脈。她在壁畫右下角海浪最遠處找到了那個戴歪面具的小人,輪廓和她在練習海里見到的師父有些相似,但站姿更歪,歪得完全不像一個正經的壁畫人物。她說看到阿哈了,歌把祂藏在海浪最遠處,退潮的時候才能看到。歪得不像正經壁畫人物——所以畫得很像。姬子也低頭看著那顆在芙寧娜掌心裡安靜躺著的光點,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那枚舊蒸汽閥零件。她也想來看這幅畫——她說以後攢夠願力想開一間小咖啡館,就在港口那棵會變色的藤蔓旁邊。她在這幅畫前面站了一整天,就為了找到哪一道海浪最接近她咖啡杯裡的泡沫。後來她把那道海浪的位置記在了自己那枚調酒壺徽章背面,說這就是她的座標。現在座標還在,她離開了。但她畫裡的海浪還在替她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