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河谷貿易點那片混雜著人間煙火與潛在危機的喧囂,彷彿只是瞬間之事。沉重的犛牛馬蹄踏碎封凍的溪流,濺起冰渣,很快便將那零星燈火拋在身後,融入無邊的黑暗與風雪。
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銼刀,試圖磨滅一切生命的痕跡。陳音將臉深深埋進厚實的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前方諾布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背影,以及更遠處那片吞噬光線的混沌。她的超常聽覺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中,被迫全力運轉,如同雷達般掃描著西周。風雪的咆哮是主調,但在這片宏大的噪音之下,是更為深邃、複雜的聲景——雪層下岩脈的細微斷裂聲,遠處冰川緩慢移動的沉悶摩擦,以及……自離開貿易點後,就一首隱隱約約、如同背景輻射般存在的,那種非自然的低頻振動。
“公司”的陰影並未遠離。他們的掃描活動似乎覆蓋了相當廣闊的區域。陳音能感覺到,那振動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這片高原,冰冷而執著。
“諾布,”她在風聲中提高音量,“還要多久能完全離開這片谷地?”
諾布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目光穿透風雪,帶著高原獵人特有的敏銳:“再往前,翻過那個埡口,就是真正的無人區。‘公司’的機器,一般不會跟到那麼深、那麼險的地方。”他指了指前方一道如同巨獸獠牙般撕裂天際的黝黑山脊,“但路,會更難走。”
陳音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律管。律管依舊散發著穩定的微熱,但在這片越發蒼茫原始的天地間,它似乎也變得更加“活躍”,表面的紋路偶爾會流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光暈,彷彿在與某種遙遠而古老的存在進行著無聲的對話。身側那團“鑑衡”白光,依舊沉默地懸浮著,如同一個絕對客觀的幽靈記錄者。
他們繼續前行,沿著被積雪半掩的古老馱道,向埡口艱難跋涉。海拔在不斷升高,空氣愈發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灼痛感。天色漸漸亮起,但高原的黎明並非溫暖的曙光,而是鉛灰色天幕下,一片死寂而刺眼的銀白世界,壯麗卻令人心生敬畏。
接近埡口時,風雪奇蹟般地小了些。諾布示意下馬休息,讓馬匹喘口氣。兩人找了塊背風的巨巖,啃著冰冷的糌粑,補充體力。
陳音閉上眼,再次嘗試擴充套件聽覺,向著西方,岡仁波齊的方向。她極力過濾掉風雪的干擾,深入那片混沌的聲景。起初,依舊是那片宏大的、屬於高原本身的“呼吸”與“心跳”。但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弱、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振動,如同絲線般被她捕捉到。
那並非“公司”機械的冰冷振動,也不是靜默會那種追求絕對死寂的力場,而是一種……更為古老、蒼涼、帶著某種莊嚴韻律的波動。它非常微弱,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中,卻又異常堅韌地存在著。更讓陳音心悸的是,這波動與她手中的律管,以及她自身的生物場,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共鳴,一種類似於……血脈呼喚般的親切感。
“鑑衡,”她在心中默問,“能分析這個振動嗎?是不是岡仁波齊的‘遺物’?”
片刻的沉默後,“鑑衡”的意念回應依舊平靜無波:【振動特徵分析:與資料庫中存在3.7%相似性,與上古“聲子文明”非核心祭祀遺址殘留波動有部分吻合。訊號源方向:西偏北,距離遙遠,訊號強度低於標準監測閾值,且受到強烈地理及能量場干擾。無法確認是否為特定“遺物”。與使用者生物頻率關聯性模型需更多資料支援。】
雖然“鑑衡”的回答依舊謹慎,但那“部分吻合”和“關聯性”己足夠讓陳音心跳加速。這證實了她的感覺並非空穴來風。玄寂的目標,果然與此相關。
就在這時,諾布突然警惕地站起身,示意陳音安靜。他側耳傾聽,眉頭緊鎖:“有聲音……不是風,也不是動物。”
陳音立刻凝神。果然,在風雪的間隙,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頻率獨特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速度很快!
“是無人機!”“公司”的無人機!”諾布低吼一聲,臉色大變,“他們還是追來了!快!躲起來!”
兩人迅速拉起馬匹,衝向附近一片密集的、由巨大冰磧石構成的亂石堆。剛藏好身形,一架體型不大、但造型流暢、塗著白色偽裝色的無人機便如同幽靈般從埡口上方掠過,低空盤旋,其搭載的感測器發出細微的掃描聲。
陳音屏住呼吸,將自身振動頻率降至最低,同時用意念引導律管,散發出一種模擬周圍岩石環境的、極其微弱的“靜默”場。這是她在聖殿試煉和之前遭遇戰中領悟到的新技巧,雖然遠不及秦嶽或靜默會那般精妙,但足以干擾非針對性的廣域掃描。
無人機在他們藏身的石堆上空盤旋了幾圈,似乎沒有發現異常,隨即提升高度,向著更深的西方飛去,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好險……”諾布鬆了口氣,但臉上憂色更重,“連無人機都派到這裡了,‘公司’這次下的本錢不小。他們到底在找什麼?”
陳音從岩石後走出,望著無人機消失的方向,心情沉重:“恐怕和我們目標一致。”玄寂、“公司”、還有她,三方勢力,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共同指向那座神山。局勢比她預想的更復雜,更危急。
休息片刻後,他們繼續翻越埡口。埡口之後,景象豁然一變,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眼前是更加廣闊、更加荒涼的高原盆地,西周環繞著巍峨的雪山,如同天然的城牆。風雪在這裡似乎也收斂了許多,天地間瀰漫著一種亙古的寂靜。
然而,在這片寂靜中,陳音聽到的“聲音”卻更加清晰了。那古老的、莊嚴的振動似乎變得稍強了一些,如同神山低沉的呢喃,在召喚著迷途的羔羊。同時,律管的反應也愈發明顯,握在手中,能感覺到一種持續而溫和的溫熱,甚至偶爾會傳來極其輕微的、自主性的震顫,彷彿在回應那遠方的呼喚。
“諾布,你……能感覺到什麼特別嗎?比如,一種……很古老的感覺?”陳音忍不住問道。
諾布聞言,臉上露出肅穆的神情,他環顧西周,目光中充滿了敬畏:“這裡……是神聖之地。老人們說,越靠近神山,空氣越乾淨,心也會越靜。雖然我聽不到你說的‘聲音’,但我知道,我們離神靈的居所越來越近了。每一步,都要心懷敬畏。”
他的話語樸素,卻與陳音的感知不謀而合。這片土地,確實蘊含著遠超尋常的能量和意志。
當天傍晚,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冰蝕湖岸邊紮營。湖水早己凍得結實,像一塊巨大的墨藍色寶石,鑲嵌在雪白的大地上。夕陽的餘暉給雪山之巔鍍上一層瑰麗的金紅色,壯美得令人窒息。
陳音坐在火堆旁(用的是諾布攜帶的、極少量的固體燃料,高原上木材稀缺),看著跳躍的火苗,思緒卻飄向了遠方。秦嶽的身影再次浮現在腦海,那份擔憂如同冰錐,刺痛著她的心。她下意識地撫摸著手腕,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他緊緊握住時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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