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牧民們溫暖的營地，彷彿只是從一個短暫的夢境跌回冰冷的現實。陳音騎在健壯的高原馬上，由沉默的嚮導諾布引領，一路向西。身後是張繼先教授和多吉次仁擔憂的目光，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囑託；前方，是綿延無盡、被冰雪覆蓋的荒原，以及傳說中屹立於世界之巔的神山——岡仁波齊。
高原的白天，陽光熾烈得刺眼，灑在雪原上，反射出令人眩暈的白光。稀薄的空氣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灼痛感，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彷彿要掙脫束縛。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小刀，無孔不入地穿透厚厚的防寒服，帶走身體裡僅存的熱量。
諾布是個極好的嚮導。他話很少，但眼神銳利，對這片土地瞭如指掌。他能透過雲層的形狀判斷風雪的來臨，能依據雪地的痕跡避開潛在的冰裂縫或流沙區。他選擇的路徑往往是人跡罕至的古老馱道，蜿蜒在雪山峽谷之間，最大限度地避開了可能的耳目。陳音跟隨著他，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沉默的趕路中。
她的超常聽覺在這樣極端空曠的環境下，既是負擔也是依仗。負擔在於，風掠過千萬年岩石的嗚咽、遠處雪崩低沉的轟鳴、地下暗流永恆的汩汩聲，以及高原本身那種低沉而宏大的地脈搏動，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她敏感的神經，需要耗費大量精力去過濾和適應。依仗則在於，她能聽到最細微的異響——山脊積雪不穩定的簌簌聲，預示著潛在的危險；極遠處引擎的微弱嗡鳴，提醒著他們並非這片土地上唯一的活動者。
更多的時候，她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律管和身側那團無形的“存在感”——“鑑衡”上。律管大部分時間只是微微溫熱，表面的紋路在特定角度下會流轉過難以察覺的微光，彷彿在與遙遠的存在進行著無聲的對話。而“鑑衡”，自離開聖殿後，就再未主動傳遞過資訊，只是如同一個絕對中立的幽靈，靜靜地懸浮、記錄著。陳音偶爾會嘗試用意念向它詢問秦嶽的狀況或岡仁波齊的線索，得到的回應總是冰冷而客觀：【目標個體狀態未知，訊號缺失。目標區域訊號微弱且不穩定，持續監測中。】
這種不確定性煎熬著她。每當夜晚降臨，他們在背風的岩石下或廢棄的羊圈裡紮營，點燃小小的牛糞火堆取暖時，陳音總會面向東方——聖殿的方向，閉上眼睛，全力擴充套件聽覺，試圖從那片混沌的聲景中，捕捉到一絲屬於秦嶽的獨特振動頻率。有時，她會產生一些極其模糊、轉瞬即逝的感應，彷彿風中殘燭的一點火星，但當她試圖集中精神去確認時，那感應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腔的悵惘和更深的憂慮。
諾布似乎能察覺到她的焦慮。他不會多問，只是會在她長時間凝望東方時，默默遞上一碗滾燙的、用雪水燒開的酥油茶，或者用他生硬的漢語說一句：“山神，會保佑，堅強的人。” 他的眼神乾淨而篤定，帶著生活在這片嚴酷土地上的人們所特有的、對自然和神靈的樸素信仰。
旅程的第西天，他們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天色瞬間陰沉如墨，狂風捲著鵝毛大的雪片，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米。諾布經驗豐富，立刻找到一處突出的岩層，形成一個小小的天然遮蔽所。兩人兩馬緊緊擠在一起，抵禦著彷彿要撕裂一切的寒風。
在風雪的咆哮聲中，陳音似乎聽到了一些別的東西。那不是自然的聲音，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規律性的、非自然的振動，彷彿某種大型機械在遙遠的地方執行，其低頻諧波穿透了風雪，隱約可聞。
“諾布，你聽……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陳音在呼嘯的風聲中大聲問道。
諾布側耳傾聽片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只有，風，和雪。”
陳音明白了，這聲音超出了普通人的聽覺範圍。她集中精神，試圖分辨這振動的來源和性質。振動很模糊，時斷時續，但給人一種冰冷、沉重、帶有明確目的性的感覺。不像是靜默會那種追求“絕對靜默”的虛無感，也不像奇點科技那種急功近利的貪婪……更像是一種……系統性的、冷漠的“作業”感。
“鑑衡，”陳音在心中默問，“能分析這種振動嗎？來源是哪裡？”
片刻的沉默後，“鑑衡”的意念回應：【振動特徵分析：符合大型地質掃描或能量抽取裝置低頻執行模式。來源方向：偏東南，距離約一百五十至二百公里。與己知“奇點科技”或“靜默會”主力裝備特徵不完全匹配。資料庫比對中……存在百分之三十二相似度與某些跨國資源開採企業使用的工業級聲波鑽井裝置。】
不是那兩股主要敵人？新的勢力？還是某個國家行為體在“深度掃描”事件後，出於恐慌或野心，開始的技術嘗試？陳音的心頭蒙上一層新的陰影。“篩選協議”的警告言猶在耳，任何大規模的技術濫用，尤其是這種可能破壞地脈穩定、製造巨大“聲景汙染”的行為，都是在加速倒計時。
暴風雪持續了大半天才漸漸停歇。當他們從掩體出來時，世界己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一片死寂的銀白。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積雪掩蓋了路徑，每一步都充滿未知的危險。
就在他們艱難跋涉時，陳音懷裡的那個加固手持終端突然發出了微弱的電量警報聲——它快沒電了。高原的嚴寒極大地消耗著電池的能量。張教授傳輸給她的資料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
“諾布，我們需要找個地方，給裝置充電。或者，附近有沒有可能有補給點？”陳音焦急地問。這些資料是她在岡仁波齊行動的重要參考。
諾布看了看天色，又觀察了一下西周的地形，指著遠處一個山谷的方向：“那邊，以前，有一個，很小的，氣象觀測站，廢棄的。也許，有太陽板。”
抱著最後的希望，他們轉向山谷方向。幸運的是，那個廢棄的氣象站雖然破敗不堪，但屋頂的太陽能板居然還有部分在工作，提供了一個勉強可用的電源介面。陳音如獲至寶，立刻將終端連線上去充電。
趁著充電的間隙，她開啟終端，快速瀏覽著張教授整理的關於岡仁波齊的資料。除了地理、氣候資料，更多的是當地的神話傳說：它是藏傳佛教、苯教、耆那教和印度教共同認定的宇宙中心，是神靈居所，是現實世界與精神世界的交匯點。傳說中，繞山轉經可以洗清罪孽，而山峰本身則是通往其他維度的門戶。一些古老的經文片段隱晦地提到，神山深處隱藏著“世界的軸心”或“遠古的共鳴之石”。
這些傳說，與“鑑衡”提到的“遺物”、與她自身天賦可能存在的遺傳關聯，交織在一起，讓岡仁波齊在她心中變得更加神秘而至關重要。玄寂不惜放棄對聖殿的爭奪也要前往那裡，目標必然與此相關。
終端電量勉強恢復到百分之三十後，他們不敢久留，繼續上路。諾布說，再往前走兩天，就能到達一個較大的河谷地帶，那裡有一個相對固定的冬季貿易點，也許能換到更好的馬匹和一些必需品，也能打聽到更多關於西邊道路的訊息。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當前這片荒蕪區域時，陳音的聽覺再次捕捉到了異常——這次不是遙遠的機械振動，而是近在咫尺的、被刻意壓低的對話聲，以及金屬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
她猛地拉住韁繩，示意諾布停下。“前面有人！”她壓低聲音，指向右前方一片覆蓋著積雪的亂石堆。
諾布立刻警惕起來，示意下馬，將馬匹牽到一塊巨巖後隱蔽。兩人悄悄潛行，藉助岩石掩護向前摸去。
從石縫中望去，只見約百米外，有七八個穿著統一白色雪地偽裝服的人，正在搭建一個臨時的小型營地。他們的裝備精良，不像是牧民或探險家，更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軍事化氣息。營地中央，架設著一臺造型奇特的、帶有拋物面天線的裝置，正在緩慢旋轉，似乎在掃描著什麼。
陳音心中一凜。這些人的裝備風格，既不像靜默會的古樸神秘，也不像奇點科技的張揚高科技，而是一種更接近……正規軍事或情報組織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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