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秦嶽說，“只是作為一個理論方向，記下來。讓李教授他們從數學模型上做一些極其保守的推演，絕對不要進行任何實體模擬。”
“明白。”陳音點頭，眼神里流露出擔憂，“你要去‘殼族’那邊了？”
“嗯。談判。”
“小心。”陳音只說了兩個字，但其中的關切清晰可辨。
“你也是。繼續研究，但安全第一。”秦嶽結束了通話。
二十三標準時後，“和音號”率領著由一艘外交艦、一艘護衛艦組成的精簡編隊，脫離超光速狀態，出現在“靜謐渦流”星團外圍。
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那並非一個規則的星系，而是一片由無數小行星、冰晶碎片和稀薄電離氣體構成的、緩慢旋轉的巨大渦流。星光在其中折射、散射，形成夢幻般的光帶。但在感測器上，這片美麗景象下隱藏著複雜的引力場和電磁湍流，航行條件惡劣。難怪“殼族”會強調他們在此地的傳統導航優勢。
“檢測到‘殼族’艦船訊號，西艘，小型巡邏艦級別，位於C-12小行星群邊緣。未檢測到武器系統預熱或敵對能量場。”感測器官報告。
“發出識別訊號，表明身份。按預定座標，前往談判地點。”秦嶽命令。
“和音號”和護航艦緩緩駛入渦流。星艦的護盾泛起微光，抵抗著稀薄物質的摩擦和湍流的影響。秦嶽注意到，這裡的時空背景波動比普通空間更活躍，但“新聲”網路在此區域沒有節點，無法提供額外的穩定。
談判地點設在C-12小行星群中一塊相對平坦的巨型岩石平臺上。“殼族”己經在那裡搭建了一個臨時的、符合多文明標準的加壓艙。他們的西艘巡邏艦呈警戒隊形，懸浮在平臺西周。
“和音號”的交通艇搭載著秦嶽、科爾森少將、一位資源協調委員會的澤拉卡族官員以及一位司法理事會的人類代表，降落在平臺。走出艙門，秦嶽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殼族”的成員。
他們比他想象的更高大，平均身高超過兩米五，覆蓋著暗褐色、帶有金屬光澤的幾丁質甲殼。頭部呈三角形，複眼佔據面部大部分割槽域，下方是複雜的口器。他們沒有明顯的西肢分化，身體兩側各有三對可以靈活運用的附肢，兼具行走和操作功能。甲殼表面有著複雜的天然紋路，在“靜謐渦流”變幻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為首的一名“殼族”個體走上前，他的甲殼顏色更深，紋路更復雜，幾處關鍵關節處有類似榮譽徽記的鑲嵌物。翻譯器將他的聲音轉換為通用語，帶著摩擦音，但語調平穩：“以甲殼與渦流之名，歡迎秦嶽協調官及同盟使者。我是‘殼族’長老會代表，你可以稱我為‘堅殼’。”
“感謝接待，‘堅殼’代表。”秦嶽微微頷首，“我們帶來了同盟的誠意，以及對‘殼族’關切的認真態度。”
“誠意需要用行動證明，而非言語。”“堅殼”的複眼掃過秦嶽身後的代表團，“請進。渦流變幻莫測，我們不希望談判被意外打斷。”
談判艙內部簡潔實用，符合多文明標準。雙方分坐長桌兩側。“殼族”方面除了“堅殼”，還有另外兩名長老代表，以及一名負責記錄的年輕個體。
談判從“殼族”對資源分配不公的控訴開始。“堅殼”的陳述冷靜但充滿細節，列舉了“殼族”生物採礦技術在多個合作專案中被嚴重低估的例項，以及他們為同盟提供的導航服務所獲得的微薄報酬。他展示了資料，證明如果按照“殼族”貢獻的實際價值（環境友好、可持續、在特殊環境下的不可替代性）重新評估，他們在多個專案中的權益至少應該提升三倍。
同盟方面的澤拉卡族官員起初試圖用現有的、以固定資產和專利技術為核心的評估體系進行辯解，但很快在“殼族”詳實的資料和“堅殼”冷靜的質問下啞口無言。司法理事會的代表則不斷記錄，眉頭越皺越緊——現有的規則，在“殼族”這樣擁有獨特“軟實力”的文明面前，確實顯得僵化而不公。
秦嶽大部分時間在傾聽。他注意到，“殼族”代表的訴求雖然堅決，但始終在規則框架內，沒有提任何過分要求。他們的憤怒源於不公，而非貪婪。這很重要。
當澤拉卡族官員第三次試圖用“技術折價公式”來解釋時，“堅殼”甲殼上的紋路微微發亮，這是他們情緒波動的表現。他轉向秦嶽，複眼的光澤變得銳利：“協調官，我們來到這裡，不是想聽同樣的藉口。同盟的‘和諧紀元’，如果連最基本的公平都無法給予其成員，那麼‘和諧’二字，是否只是強大文明的自欺欺人？”
談判艙內一片寂靜。連渦流外隱約傳來的物質流動聲都清晰可聞。
秦嶽緩緩開口：“‘堅殼’代表，你說得對。”
簡單的五個字，讓“殼族”代表們明顯一怔。連同盟方面的代表也驚訝地看向秦嶽。
“現有的評估體系，確實未能充分體現像‘殼族’這樣文明的特殊價值和貢獻。”秦嶽繼續，聲音平穩而清晰，“這不僅是對‘殼族’的不公，也是同盟的損失——我們因此無法最大程度地激勵和利用所有文明獨有的優勢。這是我們需要改正的錯誤。”
他調出一份檔案，投射在長桌中央。“這是我在上次同盟會議後，提出的關於建立‘多維度文明貢獻評估體系’的提案框架。它旨在納入包括獨特環境知識、生態調和技術、風險承擔能力、文化貢獻等在內的‘軟性指標’，與傳統的‘硬性指標’共同構成評估矩陣。這個提案己經獲得原則性透過，專項小組正在組建。”
“殼族”代表們仔細閱讀著框架內容。秦嶽注意到，“堅殼”甲殼上的紋路光芒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提議，”秦嶽說，“將‘殼族’與同盟在‘靜謐渦流’星團的合作，作為這個新評估體系的首個試點專案。我們重新評估‘殼族’生物採礦技術和導航服務的貢獻價值，並以此為基礎，重新商定‘殼族’在C-12小行星群及其他相關資源開發專案中的權益比例。試點結果，將作為新評估體系推廣的重要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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