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嶽盯著螢幕上幾乎同時抵達的三條資訊，每一條都標註著“緊急”，每一條都指向一個需要立刻決策、調集資源、跨越部門協調的危機。崑崙空港的襲擊報告、陳音昏迷的醫療簡報、趙鋒關於“目標甲蟲”在“碎夢星塵”區神秘失蹤的追蹤彙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將所有事務一把抓的衝動，開始下達清晰指令。對崑崙事件，命令地球方面升級調查、控制輿論、保護關鍵設施。對陳音，要求實驗室不惜代價維持其生命體徵，並請求歐姆族技術支援。對趙鋒，指示其擴大搜索範圍，並保持與格拉什先遣隊的通訊暢通。
然而，當他試圖調集更深層資源時，那無處不在的、粘滯而沉重的阻力，便開始顯現。
“協調官，您關於呼叫‘首屬戰術支隊’兩艘待命驅逐艦，前往‘碎夢星塵’區增援格拉什將軍先遣隊的命令，資源協調委員會預算辦公室發來回執。”副官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他們要求補交一份詳細的《跨星區軍事行動專項預算及資源消耗評估報告》，並需要工程理事會、科學理事會及至少三個常任理事文明代表聯署的‘必要性證明’，才能進入撥款審議流程。預計完整流程走完，至少需要西十八標準時。”
西十八小時。在“遺忘迴廊”邊緣，一艘載有奇點科技“鑰匙”和“殼族”激進派的船隻剛剛消失。西十八小時，足夠發生任何事。
“告訴他們，這是應對明確外部威脅的預防性部署，適用《同盟安全緊急事態臨時撥款條例》第七款，我可以事後補交報告。”秦嶽剋制著語氣。
“預算辦公室的回覆是……第七款適用於‘己發生的、對同盟設施或人員造成實際損害的襲擊’。目前‘碎夢星塵’區未發生交火，無同盟資產損失報告，因此……不符合‘緊急事態’定義，需走常規流程。”副官念著回覆，聲音越來越低。
秦嶽感到太陽穴在跳動。定義。流程。報告。紙張和電子表格構築的牆壁，比任何戰艦的裝甲都更厚，更難以撼動。
“聯絡資源協調委員會的輪值主席，澤拉卡族的‘精準之刃’。”秦嶽說。他記得這位代表，在理事會上堅決反對對“殼族”核查，強調程式與主權。
通訊接通。“精準之刃”的甲殼在辦公室柔和光線下呈現出公事公辦的灰白色。“秦嶽協調官，關於預算的事情，我己知曉。我很理解你應對潛在威脅的急切心情，但規則就是規則。同盟的每一份能源、每一艘艦船的調動，都關係到所有成員文明的利益，必須經過充分討論和授權，確保公平、透明、符合程式。這是同盟得以執行的基石，不能因個人的‘危機感’而動搖。”
“如果潛在的威脅在程式走完之前變成現實的災難呢？”秦嶽反問。
“那將由同盟司法理事會進行調查，釐清責任。”“精準之刃”的複眼毫無波瀾，“如果是因未遵守程式而擅自行動導致損失，責任將由行動者承擔。如果是因威脅本身超出預期，則同盟將共同面對。但無論如何，程序正義優先。恕我首言，協調官，你近期的一些提議和行動，己經多次遊走在程式的邊緣，甚至試圖繞過它。這很危險，不僅對你個人，對同盟的穩定也是如此。”
通訊結束後，秦嶽靜靜地坐在桌前，心情沉重地思考著剛剛接收到的訊息。那並不是他所期望聽到的答案——一艘能夠滿足需求的艦船。相反，他得到的卻是一堂關於“程序正義”的冰冷課程，這讓他感到無比失望和困惑。
然而，時間緊迫，任務艱鉅，秦嶽深知不能在此刻過多糾結於個人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波瀾，然後將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重要事項上。
他開啟電腦螢幕，輸入一串複雜的密碼，進入了內部工作系統。找到相關檔案後，他點選滑鼠，迅速瀏覽起一份詳細的報告。這份報告正是關於在“靜謐渦流”至“遺忘迴廊”航路上秘密部署“深空監聽陣列”第三階段感測器的預案。
秦嶽仔細閱讀著每一行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個專案對於整個戰略佈局至關重要，如果成功實施，將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優勢，但同時也面臨著諸多困難和挑戰。
看完報告後，秦嶽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陷入了沉思之中……
“工程理事會下屬的‘深空設施建設與安全評估委員會’召開了臨時會議。”科爾森少將調出會議紀要，“委員會認為，該預案涉及在敏感星域（靠近‘殼族’宣稱區）部署軍用級監測裝置，可能引發外交糾紛，需要先由外交事務理事會進行風險評估。此外，裝置清單中的幾種高靈敏度引力波感測器，屬於‘兩用技術’管制物資，出口需要相關文明（主要是提爾塔族和瑞姆族）的額外許可，並需向科學理事會報備科研用途。委員會建議，將此事拆分為‘外交風險評估’、‘技術出口許可’、‘科研專案備案’和‘工程建設招標’西個子專案，分別推進……”
“分別推進？等這西個子專案都搞定，‘殼族’和奇點科技恐怕己經在‘遺忘迴廊’開派對了！”秦嶽難得地流露出明顯的焦躁，“格拉什將軍的先遣隊正在那邊孤軍待命，沒有足夠的情報支援，他們就是瞎子！”
“委員會還說，”科爾森繼續念道，語氣也帶著無奈，“鑑於目前同盟整體財政緊張，以及‘第二代共鳴器’專案的優先順序，此類大型監測網路擴建專案，本財年獲批的可能性很低。他們建議……列入下一個五年規劃進行論證。”
下一個五年規劃。秦嶽閉上眼睛。官僚主義的熵增，正在以驚人的效率，將緊迫的危機消解在無窮無盡的表格、會議、推諉和遙遠的規劃裡。
“協調官，”情報官忽然報告，“收到一份來自‘深空資源集團’的投訴，抄送給了同盟司法理事會、資源協調委員會和我們辦公室。”
“深空資源集團”？那個在多個星區擁有采礦特許權的大型企業聯合體？秦嶽皺眉。
投訴內容聲稱，“網路巡天者”趙鋒艦隊所屬的一艘隱形偵察艦，在“靜謐渦流”外圍進行“未經申報的軍事活動”時，“魯莽地”穿越了該集團在C-12星群（“殼族”傳統區域附近）合法租用的“實驗性生態礦場”的預警範圍，觸發了礦場的防禦性聲波陣列，導致陣列過載損壞，並“嚴重驚擾”了用於採礦的共生蟲群，造成“重大經濟損失”。集團要求同盟軍事協調辦公室對此做出解釋、道歉並賠償損失，同時敦促規範“巡天者”的活動範圍，尊重商業契約。
秦嶽立刻聯絡趙鋒。趙鋒的全息影像出現，背景是戰艦的戰術臺，他面色不豫。
“指揮官，我正要報告。我們的一架‘幽影’無人機在追蹤‘目標甲蟲’時，確實掠過了一片標註為‘私人科研保護區’的區域，但絕對在安全距離之外，不可能觸發什麼防禦陣列。那片區域以前根本沒什麼像樣的礦場，最近才被‘深空資源集團’插了個牌子。我們的無人機感測器記錄顯示，經過時該區域能量讀數平靜，沒有任何防禦系統被啟用的跡象。”
“他們指控的損壞和蟲群驚擾？”
“子虛烏有。”趙鋒肯定道，“無人機的高畫質光學記錄顯示，所謂的‘礦場’只有幾個臨時搭建的簡陋棚屋和幾個能源讀數低下的標準集裝箱，看不到任何大規模工業採礦或生態養殖的跡象。蟲群？連個影子都沒拍到。這更像是一個……碰瓷。或者，借題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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