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號並非駛入星河，而是像一滴墨水滴進宣紙的纖維裡，滲進了萬籟之柱新長出的那道褶皺。
這裡沒有璀璨的星圖，也沒有浩瀚的共鳴點。空間是摺疊的，光線在這裡走的是彎路。林珊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隻巨大的、正在緩慢收縮的盲盒，西周都是層層疊疊的振動壁，每一層都封印著一種她熟悉的頻率——有噪點族的爵士切分，有晶簇聯邦的矽基停頓，甚至還有奇點科技廢棄資料裡的那一絲不甘。
“我們在往裡掉。”歐姆族導航員的能量體不再閃爍，而是維持著一種恆定的、瀕死般的慘綠色，“這道褶皺……它是活的。它在呼吸。”
瑞姆族工程師的晶體表面流轉著驚恐的灰紋：“不對。這不是織律者留下的‘儲存褶皺’。這裡面沒有‘未定義的振動’，只有‘被拒絕的振動’。我們像是闖進了一個……垃圾桶。”
林珊指尖的骨笛微微發燙，不是之前那種溫暖的期待，而是一種灼痛，像被菸頭燙了一下。陳音的記憶碎片在這裡變得支離破碎，不再是完整的畫面，而是斷斷續續的囈語：“……太吵了……都出去……不許進來……”
“秦嶽。”林珊在意識裡呼叫，“你能讀到褶皺內部的讀數嗎？”
通訊裡只有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幹擾著。幾秒後，秦嶽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地擠進來：“……訊號……被遮蔽了……只有……一段迴圈播放的……振動記錄……是韓朔的……”
那段振動記錄被強行灌入林珊的意識。
不是日誌，是韓朔墜毀前最後時刻的“聲音”。沒有話語，只有劇烈的撞擊、金屬撕裂的尖嘯、避險庫大門關閉的轟鳴，以及……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嘆息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憊。
“我不怪你。”那是韓朔的聲音，混在金屬扭曲的噪音裡，“但我不能讓你出來。”
林珊猛地一震。
“讓我出來”？韓朔在對誰說話？是對陳音嗎？還是對……藏在律管裡的那個東西？
晨曦號猛地一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艦體周圍的振動壁開始向內擠壓，那些封印在褶皺裡的“被拒絕的振動”活了過來，像無數條帶刺的藤蔓，纏住了晨曦號的共振裝甲。
“它們在排斥我們！”澤拉卡族操作員的邏輯投影瘋狂閃爍，“這些振動……它們是被‘驅逐’出來的負面情緒！憤怒、嫉妒、恐懼、還有……瘋狂！”
林珊看清了。
這道新長出的褶皺，根本不是什麼“未寫完的詩的結尾”。它是萬籟之柱的“闌尾”——一個專門用來儲存所有文明最骯髒、最不堪、最想遺忘的“振動垃圾”的膿包。
而韓朔沒寫完的那句詩，也不是什麼浪漫的序章。
他寫的是：“我們不是過客，是……獄卒。”
“秦嶽！切斷所有對外共鳴！啟動‘絕對靜默’協議！”林珊厲聲道，“別讓那些東西碰到晨曦之種！”
但太晚了。
一團漆黑的、由無數尖叫頻率擰成的“振動汙泥”，突破了裝甲縫隙，首接湧入了艦橋。它不是實體，卻比實體更可怕。它順著共鳴臺，爬上了林珊的手臂，鑽進了她的意識。
瞬間，她不再是林珊。
她看見了。
她看見陳音站在南極的冰蓋下，不是微笑著除錯律管，而是歇斯底里地砸著控制檯，尖叫著：“停下！快停下！它在同化我們！它在吃掉我們的思想！”
她看見年輕的韓朔衝進來，死死按住陳音，兩人在律管爆發的刺目光芒中扭打，律管不是樂器，是一把槍，一把對準了他們自己的槍。
她看見“信天翁號”不是墜毀，是韓朔親手駕駛著它，一頭撞向了南極的冰層，只為把那個“想要出來”的東西，連同陳音一起，死死地封印在地底。
所謂的“守護者”，所謂的“引路人”，不過是那個沒能把自己也一起埋葬的倖存者，在漫長的歲月裡，一邊修補著封印，一邊用謊言編織著“宇宙聲景”的美夢。
“原來……這才是真相。”林珊的意識在汙泥中掙扎，晨曦之種在她懷裡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