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汙泥幻化出陳音的臉,那張臉扭曲著,湊近林珊的耳邊,用陳音的聲音,卻說著韓朔的話:“小姑娘,別信那支筆。筆是用來寫遺囑的,不是用來寫詩的。”
林珊笑了。
在絕望的汙泥中心,她笑出了聲。
她終於懂了。為什麼韓朔的日誌總是斷斷續續,為什麼陳音的記憶總是溫情的片段。因為他們都在努力掩蓋這個巨大的、腐爛的傷口。
“秦嶽。”她在意識裡輕聲說,聲音卻異常堅定,“別管我。用晨曦號,撞碎這道褶皺。”
“什麼?”秦嶽驚呼。
“把艦體所有的能量,所有儲備的‘不和諧’振動,還有奇點科技那些廢棄的逆向工程資料,全部灌進主炮。不要瞄準,就對著我們自己腳下的這片空間,開火。”
“你會死的!”
“不。”林珊舉起骨笛,這一次,她吹出的不是任何旋律,也不是任何噪音。
她吹出的是“遺忘”。
是陳音砸碎控制檯時的那個“碎”字,是韓朔撞向冰層時的那個“撞”字,是那個被封印了億萬年的怪物,最恐懼的那個“無”字。
這股頻率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開了膿包。
褶皺壁瞬間崩裂。那些“振動汙泥”在尖叫中汽化,露出褶皺最核心的地方——那裡沒有怪物,沒有胚胎,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斷成兩截的鉛筆。
那是陳音留在南極冰蓋下的那支鉛筆。
鉛筆旁邊,懸浮著韓朔未寫完的最後半頁紙。
紙上只有兩個字:
“對不起。”
轟隆——!
晨曦號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中被彈射出去,脫離了那道腐爛的褶皺。
林珊癱坐在共鳴臺上,骨笛滾落在地。她看著窗外,那道褶皺正在宇宙中迅速萎縮、乾枯,最後像死皮一樣脫落,消失不見。
萬籟之柱完好無損,依舊莊嚴地聳立在星河中。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林珊知道,有些東西碎了。
她撿起骨笛,那上面陳音的溫暖記憶,淡得像一縷青煙。
“我們不是過客,是獄卒。”她輕聲重複著這句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晨曦號在虛空中漂流。
前方,再也沒有什麼“泛聲景共同體”的星圖了。
只有一片需要她獨自去填補的、巨大的、沉默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