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深處的風，是往上吹的。
韓烈逆著那股腥甜的氣流，一步一步向下走。這很反常。地心己經塌了，這裡應該是個無底洞，風應該像下水道一樣把東西捲進去才對。
但他腳下的路，確實在延伸。
不再是晶原那種溫潤的乳白色，也不是地心那種肉紅色的沼澤。這條路，是黑色的。
一種像是被燒焦後又踩碎的黑色。踩上去軟綿綿的，卻又帶著稜角，像是走在無數乾枯的苔蘚和碎玻璃的混合物上。
他走了很久。
周圍很暗，只有那半截禿鉛筆的木杆上，偶爾會滲出一點微弱的、暗紅色的光。那光不是照亮的，更像是傷口滲出的血跡，只會讓黑暗顯得更濃稠。
“振動是謊言。”
韓烈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話。這是韓朔刻在鉛筆上的，也是現在支撐他不瘋的唯一念想。
如果振動是謊言，那他現在感受到的這一切——疼痛、寒冷、斷臂處的瘙癢——哪些是真的？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右肩的疤痕。那道凸起的、燒焊過的肉痕，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紋理。那不是皮膚的紋理，也不是肌肉的紋理。
那像是一圈圈的……年輪。
或者，是唱片上的紋路。
“共振是牢籠。”
他又唸了一句。
確實像牢籠。這具身體，這趟歸途，甚至整個宇宙聲景，都像是一個巨大的共振箱。修剪者想把這個箱子擦乾淨，農場主想把這個箱子裡的莊稼收割掉。
而他，韓烈，就是這個箱子裡，那顆卡在齒輪裡的沙子。
沙子裡，容不下別的沙子。
前面隱約有動靜。
不是風吹，也不是碎石滾落。是一種很規律的、沉悶的“咚、咚、咚”聲。像是巨大的心臟在跳動，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重錘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鐵砧。
韓烈停下腳步，把身體貼在冰冷的巖壁上。
他探頭看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痙攣。
裂痕的盡頭，並不是地心。而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空洞。空洞的頂部，倒懸著無數巨大的、鐘乳石狀的暗紅色結晶。而那些結晶的尖端，都連線著一根根粗大的、像血管一樣的管子。
管子匯聚到空洞的中央。
那裡，懸浮著一團東西。
那不是修剪者那種滿是牙齒的眼球，也不是萬籟之心那種溫和的光球。
那是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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