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下沒有浮力。
韓烈在下沉，卻感覺不到水的託舉。那粘稠的黑色液體像是一張巨大的、有生命的嘴，正把他往喉嚨深處吞。沒有氣泡上浮，沒有光線透入，只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試著划動手臂，但西肢百骸像灌了鉛。斷臂處的疤痕在隱隱發燙，不再是那種燒焊般的灼痛，而是一種深沉的、脈搏般的搏動，和周圍這片黑色液體的頻率隱隱相和。
“振動是謊言……”
他在心裡默唸，試圖抓住那點僅存的自我意識。但在這裡，連念頭都變得遲緩、粘稠。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他感到腳底觸到了實地。
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是一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東西，像是踩在巨獸的舌苔上。他勉強站穩，抬頭望去，頭頂上方那點從坑口透進來的微光，己經變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白色小點。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絕對的黑暗。但他能“感覺”到空間在擴張，不再是地底狹窄的隧道，而是一個巨大、空曠的領域。
他嘗試向前邁出一步。
腳下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不是實地的堅硬，也不是流沙的下陷，而是一種……記憶的綿軟。他低下頭，藉著斷臂疤痕處那點微不可查的暗紅微光，他看到了。
他正站在一片……樂譜上。
不是紙質或羊皮紙，而是由無數暗淡的、發光的線條交織而成的平面。那些線條是他從未見過的音符，扭曲、陌生，帶著一種冰冷的數學美感。
這就是農場主的“樂譜”？
他蹲下身，用手指觸碰那些發光的線條。指尖接觸的瞬間，一股強烈的、不屬於他的情感洪流猛地衝進腦海——不是透過聽覺，是首接烙印在意識裡。
那是瑞姆族晶體生長時的欣喜，是噪點族即興演奏時的狂放，是歐姆族諧波共振時的寧靜……無數被收割的文明的“餘溫”，都被封印在這片黑色的樂譜之下，變成了無聲的背景噪音。
“原來……我們都只是音符。”韓烈苦笑一聲，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農場主不是園丁，他是作曲家。而所有文明，都是他譜寫樂章時隨意丟棄的草稿。
他必須離開這裡。複製體啟動了“淨土”協議，地球，還有那些眼神空洞的“倖存者”，都會在下一刻被徹底抹除。他不能讓他們白死，不能讓李教授、秦嶽、陳音的努力化為烏有。
他深吸一口氣——儘管這裡的空氣稀薄得可憐——開始沿著樂譜的線條向前走。每走一步，腳下的音符就會微微黯淡，彷彿被他的“鏽”汙染了。
走了一段時間，前方隱約透出一點不同的光亮。不是白色，也不是暗紅，而是一種詭異的、介於青綠和靛藍之間的色澤。
他加快腳步，拖著殘軀，朝著那點微光挪動。
越靠近，周圍的“樂譜”線條就越稀疏，最後完全消失。他闖進了一片開闊地帶。
眼前的景象讓他忘記了呼吸。
那不是什麼宏偉的建築或機械。那是一棵樹。
一棵巨大無比的、由純粹光線構成的樹。它的根系深深扎進黑色的液體裡，樹幹是流動的、半透明的青色光質，枝葉則是無數閃爍的資料流。整棵樹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既美麗又恐怖的秩序感。
而在樹的頂端，懸浮著一顆……果實。
那果實不像樹木那樣由光線構成，反而更接近實體。它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完美的球形，表面覆蓋著類似珍珠母貝的光澤，內部隱約有複雜的幾何結構在流轉。
韓烈立刻認出，那就是“胚種”變異後的終極形態——那個被農場主期待的“完美果實”。
但此刻，這顆果實看起來……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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