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沒有終點。
韓烈以為會砸進泥土，或者撞碎在岩石上。但沒有。他一首在往下掉，穿過破碎的鏡面、熄滅的琴絃、還有那些像灰燼一樣飄散的光點。
風聲消失了。
連《小星星》的最後一個走調的音符，也被這片絕對的黑暗吞沒了。
他試著揮動手臂，想抓住點什麼。左手那隻流淌著黑墨的手，此刻也變得沉重、遲鈍，像是被凝固在某種無形的琥珀裡。皮膚下的樂譜線條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掏空後的麻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他的背部觸到了實體。
不是地面。是一種溫潤的、帶著細微紋理的觸感。像……一張巨大的、攤開的紙。
韓烈沒有立刻起身。他躺著，大口喘息。空氣裡有股味道，不是鏽蝕的甜膩，也不是骨片的腥臭。是一種類似陳舊油墨和灰塵的味道。
他撐起身體。
眼前不是荒原，也不是星空。
他正坐在一座高塔的頂端。
但這座塔，和之前那座由琴絃纏繞的巨塔截然不同。它通體由某種暗沉的、類似青銅的合金鑄成，表面佈滿了斑駁的銅綠和撞擊的凹痕。塔身沒有窗戶，只有無數個大小不一的、像是炮口一樣的圓形孔洞。
而塔頂的平臺，平坦、寬闊。
中央，放著一臺機器。
不是老式留聲機，也不是錄音機。那是一臺極其複雜、精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儀器。無數根透明的石英管像叢林一樣交錯，管內流淌著暗紅色的、發光的液體。儀器的核心，是一個巨大的、水平放置的青銅轉盤。轉盤上，刻著一圈圈細密的刻度，此刻正緩緩旋轉，發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鳴。
“這是……哪裡？”韓烈的聲音沙啞，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人回答。
他走到平臺邊緣，向下看去。
這座青銅巨塔，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海面上。
不是水。
那是一片凝固的、灰黑色的“寂靜”。海面沒有波紋，沒有反光，像一塊打磨過的黑曜石。而在海的盡頭，是低垂的天幕。天幕上沒有星星，只有無數個大小不一的、發光的“視窗”。
那些窗口裡，正上演著一幕幕無聲的戲劇。
韓烈看到了。
一個窗口裡，是瑞姆族完美的晶體星球，在無聲中崩解成粉末。
另一個窗口裡，是噪點族跳動的爵士光點，逐一熄滅。
還有一個視窗，是那個微縮宇宙裡，陳音和韓朔站在實驗室裡，身體像訊號不良的影像一樣閃爍、消失。
這些視窗，是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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