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濤,宣府人,商籍,戶部存檔裡確實有這個人,洪武二十年生,宣府左衛人,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姐妹,但問題出在這裡。”
他用手指點了點檔案最下面一行小字。
“洪武二十五年宣府大疫,宣府左衛死了將近一半人,那場瘟疫之後,當地戶籍全部重新造冊,不少人趁亂冒籍,如果這個周明濤真是前朝餘孽的後人,他的戶籍應該是瘟疫之後重新登記的……一個孤兒,無親無故,沒有人能替他作證他到底是誰。”
陸雲起把那份戶籍檔案往桌上一擱,捏了捏眉心中間。
“這人是個死士,太后那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著走出詔獄,他認了謀反,咬死了沈姑娘,自己反正是個死……一個連命都不要的人,你拿什麼撬他的嘴?”
陸雲昭眉頭那道川字紋比平時更深了幾分。
“不光是死士,他的身份、口供、上堂的時機,全都卡得剛剛好,沈從舟先編故事,他接著上場,兩人一唱一和,他甚至不需要記清楚細節是什麼,只需要說記不清了就可,一個真正的死士不需要滴水不漏,反正他就是咬了沈姑娘。”
陸雲起站起身,渾身顫抖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堂上那些人信了,不,是不敢不信。”
陸雲昭一向沉穩冷靜,此時卻也暴躁的搓著自己的臉。
“是不敢不信,一個人自己都認了謀反,滿朝文武誰敢替他開脫……都察院周老倔今天在堂上問那幾句,已經冒了風險,再往下查,就等於是跟太后明著對著幹,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烏紗帽。”
陸雲起比兄長年輕五歲,沒有兄長那麼沉穩,只是覺得鬱鬱不平。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咬死沈姑娘?”陸雲起的聲音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壓了回去,“韓端那邊怎麼說?”
“韓端審了,問到他祖上細節的時候當場戳了好幾個漏洞,但那人說了,他祖父的名字說錯了沒關係,死在哪兒記不清了也沒關係,他認謀反,別的都不重要。”
陸雲起也意識到了這個無中生有之局的可怕之處。
他們現在即便想反駁,也沒有太多的好機會。
雖然沒有親友和牽掛,是最佳的人選。
“這人沒有家人,太后找他的時候就挑好了,一個無牽無掛的,不怕死的,最好是活夠了的人……這種人最難對付,但只要他活過,就會留下痕跡。”
他思忖了一下:“他既然已經來此,,而且還表現出那副模樣,大抵不是因為錢的原因,因為認下這謀反罪就是必死,他定然也有在乎之人,可能不是親人,但我們可以試著尋找……”
找到此人就在一定程度上有了翻供的機會。
陸雲昭把那份戶籍檔案拿起來,再次仔細檢查了上面的細則。
“宣府那邊的戶籍得重新查,他說他是宣府人,那總有人在宣府見過他……我們必須去查!”
陸雲起又道:“那裡好像是韓端之前任職的地方,說到韓端,韓端今天在審訊室裡,把那人問得前後矛盾,換了旁人審,根本不會問這麼細,直接打就是了……他把漏洞一個一個戳破了,雖然最後沒有當堂翻供,但供狀上那些破綻,都記著呢,他是在幫我們留底。”
陸雲昭頷首:“韓端這個人,我之前打過幾次交道,北鎮撫司掌刑獄,審了十年欽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留餘地,他這是看到了我們這方的動向,再給自己一個機會罷了。”
陸雲起道:“太后和燕王兩邊都在較勁,他審了這麼多次,把案子摸得比誰都清楚,但他是錦衣衛的人,不能明著站隊,他能做的,就是審案的時候多問幾個問題,把漏洞記在供狀上,萬一將來大勢變了,他也算是立下功勞之人。”
這人是個聰明人,但眼下卻處於游移不定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