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我有話問你。”
他轉身推開單元門,沒有回頭看她。蘇念念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邁上樓梯的時候腿還在發麻,她扶著欄杆一級一級往上爬。
他的房間在教授公寓的三樓。
門開啟的時候,蘇念念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玄關的燈是暖黃色的,不是排練廳那種冷白的日光燈。她脫了鞋走進去,腳踩在木地板上有些涼。
客廳不大。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問天》的定妝照,和綜合排練樓走廊裡掛的那幅一樣,但這幅的尺寸更大,掛在客廳正中央。書架佔了整面牆,最下面一層全是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按年份排列,從左數過來有十幾本。書架旁邊的角落立著一個簡易的把杆,把杆上搭著一條舊毛巾。
整個房間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
“坐。”
蘇念念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比她想象的硬,坐墊彈性很足,不是常坐的狀態。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後背挺得筆首。
顧臨淵沒有坐。他先去廚房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蘇念念接過來,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凍了一夜的手指開始慢慢恢復知覺。
“昨晚為什麼不回宿舍?”
“我想看看你的手傷得怎麼樣。”
“你現在看到了。”他抬起右手臂,那圈繃帶在晨光裡格外顯眼,“表皮擦傷,沒傷到韌帶,過幾天就好。你沒必要在外面坐一整夜。”
“有必要。”蘇念念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因為我不只是來看你傷怎麼樣。我有話想說。”
他靠在書桌邊緣,沒有打斷她,也沒有轉身走開。
“昨天的事,是我的錯。不是技術上的錯——我在被你託舉到最高點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是節拍,不是重心。”她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用力到有些泛紅,“我知道你選我當舞伴,不是因為我技術有多好。是因為你在拿你的信譽賭。你賭對了——我確實想贏。但我昨天才發現,我想贏的心不夠乾淨。我不是隻想把舞跳好。我在想別的事。”
她停了一下,嗓子有點幹。
“但從今天開始不會了。你打我的時候,每一下我都記著。你說在舞臺上分心是對搭檔的命不負責,也是對藝術的不尊重——我不會再讓你因為我受傷。一次都不會。”
她說完這些話有些喘,胸口起伏著,積了一夜的東西全倒乾淨了。
顧臨淵看著她。
環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來了。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用左手拿筆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
“《永恆》對你來說是什麼?”
蘇念念沒反應過來。她以為他會說“好”,或者“我再考慮一下”。
“……是你的代表作。你和林心悅一起創作的。”
“那是我的答案。我問的是你的。”
蘇念念沉默了。她在腦子裡翻所有學過的舞蹈理論、所有能描述一支舞的詞彙,發現那些詞全不對。她想起新生禮堂裡第一次看到《問天》的畫面,想起深夜排練廳裡他一個人對著鏡子反覆打磨同一個動作,想起他給她處理傷口時低著頭對著她手指吹的那口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我覺得跳那支舞的人,在用全部的命去做一件他相信的事。不是為了讓別人鼓掌。是因為那件事本身就是他活著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