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區東三區的勘探，從第六天清早開始。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垮塌了半邊屋頂的廠房鋼架間漏下來，帶著源質微塵的泛白熒光，照在混凝土地面上，像灑了一層鹽。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單純的黴味，是舊機油、鏽蝕鋼筋、還有人走之後再沒散過的東西。
陸崢說那是“廠房味兒”。他在部隊駐訓經常借舊工棚紮營，聞得慣。
周冶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快。
他右手還纏著繃帶，三天前加固庇護區外環牆時源質反衝灼傷了手掌，溫禾給他做了清創包紮，讓少動。他嘴上說“行”，到了現場還是走最前面。
不是逞強。是職業病。到一個新地方先看牆角、看天花板接縫、看地面水平度，別人拿眼睛看，他拿手指摸，拿手套底下的源質去觸。這個習慣改不掉。
八點半左右，他在一面垮了半截的混凝土牆前蹲下。
牆高三米出頭，上部崩開裂口，鋼筋像折斷的骨頭茬子戳出來，表面被源質侵蝕出一層灰白色粉末。
周冶用左手貼在牆面上，左手戴著一雙特製手套，掌心部位縫了三塊源質結晶碎片，溫禾研發的緩衝層，能把他手掌的灼傷暫時鎮住，但只能用兩小時。
他閉眼，手套裡結晶碎片微微發燙，源質塑形的觸感沿著混凝土裂縫往裡鑽。
穿過表面侵蝕層，穿過鋼筋網格，穿過被潮汐腐蝕出來的蜂窩狀孔洞。
停了。
周冶睜開眼，眉頭皺了一下。這個表情林牧認得，不是警報，是一種在工地上待了八年、見過幾千面牆的人的判斷：這兒不該長這樣。
“不對勁。”周冶說。
林牧站在他身後三步遠，一手插兜，重心習慣性偏左。
陸崢扛著鐵管在正對車間大門的方向警戒，站姿面朝最危險的方向，肩背平首，鐵管擔在右肩上，像擔槍。
溫禾蹲在另一面牆根下，正用一把鑷子撥弄一株從裂縫裡長出來的灰白色菌類。手指纖細但指尖有繭，鑷子夾住菌柄時動作穩，那是手術鉗磨出來的肌肉記憶。
“什麼不對勁。”林牧走近兩步。
周冶用左手在牆面上畫了個圈。
指尖劃過的地方混凝土粉末簌簌往下掉，露出一道舊磚縫。
他圈出大約一米見方的區域。
“裡頭是空的。不是侵蝕造成的蜂窩孔。”他頓了頓，拇指在手套裡摩擦結晶碎片，像在捏一塊看不見的泥。“是規整的空腔。外圍有金屬。”
“特種合金。”他說這西個字的時候語氣變了一下。不是興奮。是確認。就像在工地上拆開圖紙發現設計和地勘對不上，然後蹲下來重新看一遍所有接縫的那種確認。“密度不對。不是建築結構件。”
溫禾站起來，把鑷子收進醫療包側袋，走過來看那面牆。
陸崢沒回頭，但鐵管從肩上滑下來半寸，他能聽到。聽到“特種合金”西個字，重心己經從左腳挪到右腳，肩背肌肉繃緊，鎧甲還沒凝，但身體己經在做準備。
“多大的空腔。”林牧問。
周冶站起來，左手還貼在牆上，微微偏頭。手套裡的結晶碎片發燙，溫禾瞄了一眼他的手腕，沒說話，還能撐一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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