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次。
賀長青把實驗記錄翻到新的一頁。紙邊捲了角，他用拇指壓平，炭筆在“第九十八次”下面畫了條橫線。橫線末尾頓了一下，戳出個小黑點。
第九十八次實驗，種子在第三天發了芽。第五天，芽尖變灰。第七天，整株枯死。和前面九十七次一模一樣。
賀長青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鏡子腿卡進白髮裡，壓出一道印。他盯著面前那排陶土盆，每個盆裡一撮土，土面平整，什麼也沒長出來。
廢土種植。他在心裡把這西個字唸了一遍。
災前他是電工，不是農技員。但據點裡找不出第二個願意每天蹲在地下室跟土坷垃較勁的人。
賀長青拿起第三個陶土盆，手指插進土裡三公分，捏了一小撮土在掌心搓開。土是黑褐色，細得像麵粉，搓著發澀。
不對。
賀長青把手掌湊近鼻子。土裡有股鐵鏽味，混著極淡的甜腥氣。他舔了一下指尖，舌尖發麻。
源質濃度又偏高了。
他放下陶土盆，在實驗記錄上寫：“第九十九次。土樣檢測：源質濃度千分之三點一。種子未下地。”
門口傳來腳步聲。陸崢把一件加厚外套搭在椅背上。“老賀，你昨晚又沒上去？”賀長青沒抬頭，把外套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面一角放記錄本。
“不急。”
陸崢看了眼那排空陶土盆，沒再說話，轉身上了樓梯。他的腳步聲在混凝土樓梯上咚咚響，每一步都像踩在鐵板上。
賀長青開啟種子袋，倒出十粒藍麥種子在手掌。
種子灰藍色，表面有細密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他用食指撥了撥，選出三粒最飽滿的，其餘的裝回袋子。
門外又有人進來。溫禾端著杯熱水，彎下腰，把水杯放在桌角。
“賀叔，嗓子。”
賀長青愣了愣，清了清嗓子，聲音確實啞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沒離開陶土盆。溫禾看了眼他那張記錄紙，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也上了樓梯。
賀長青把三粒種子摁進土裡，蓋土，澆水。
手指在盆沿上敲了三下。
敲完才意識到，那是周冶檢查管道的習慣。他把手收回來，抓起炭筆，在“第九十九次”後面寫下：“播種。觀察。”
兩天後，種子沒發芽。
賀長青把陶土盆倒扣在桌上，土塊砸在桌面，灰藍色種粒嵌在土裡，表皮發皺，比種下去時還乾癟。
他把記錄翻回第一頁。
從第一次實驗到現在，西個多月，十六種土壤配方，九十九次失敗。
賀長青合上本子，把老花鏡從額頭放下，鏡腿磕在耳朵上，發出極輕的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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