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我又夢見了阿瑪。
這一次他沒有批摺子,站在棗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幹。
他穿著一件舊袍子,灰藍色的,是他從前在家常穿的那件。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沒有看我,只是摸著樹皮,說:“這棵棗樹比我種的那棵大。
”我說:“你種的那棵已經不在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吹得樹葉沙沙響。
我站在他身邊,像小時候一樣,覺得他很高,高到我需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說點什麼,可風忽然大了,他的輪廓開始模糊。
我伸手想抓住他,可手指只碰了一下空氣。
夢又散了。
我醒了。
窗外有鳥叫,聲音很細,像是被風吹彎了之後又彈回來。
我躺著沒有動,腦子裡還留著那個畫面——他站在棗樹下,摸著樹幹,像撫摸一隻安靜的貓。
他老了,可他站著的樣子還是那麼穩,像一棵紮了很深根的老樹,風來了晃一晃,風走了就站直。
他從前在我眼裡是一座走不到頂的山。
後來他倒了,我才發現那座山是紙糊的,可紙糊的山也有影子,那個影子還在我腳下,隔著一層薄薄的時光,讓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從前更慢,也更小心。
我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那封信,信還在,像一片壓了很久的葉子,乾透了,卻還保留著原來的輪廓。
後來我不怎麼做夢了。
也許是夢見得少了,也許是夢見之後記不住了。
可那兩次夢我一直記得。
阿瑪在夢裡說的話很少,可他坐在那裡的樣子,像是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還在批摺子,還在摸棗樹,還在對我說“你瘦了”。
像是他在另一個地方過著一種跟我差不多的日子,偶爾路過我的夢裡,看一眼就走。
那天我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坐到酒涼了,風停了,天完全亮了。
我沒有把那杯涼掉的酒倒掉,就讓它留在那裡。
風吹過來的時候,它的表面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我站起來走回屋裡,十公主已經坐在窗邊做針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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