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兒子，沒有後人，不會有人帶著那塊紅記繼續走下去。
阿瑪那一支的印記，會停在我這裡，像是一條流了很久的河，在某個拐彎處慢慢變淺，最後滲進了沙地，不見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正看著我，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種很淡的牽動，像是那些他已經接受了很久的事在嘴角找到了一個不會擴大的出口。
我想起十公主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她坐在窗邊，也是透過這面銅鏡看著自己的臉。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對我說：“我老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當時說了一句“我也老了”，她沒有接話，只是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著鏡子。
那時候我沒有多想過那面鏡子，覺得它只是一件用久了的東西，被掛在牆上，每天映出各種人和各種表情。
可它一直看著我們，從我們還沒那麼老的時候就開始看了，把那些年輕的臉。年輕的笑。年輕的眼睛，一張一張地存進那道陳舊的光裡。
等到有一天那個人不再站在它面前了，它還能替她留著最後那個表情。
我伸手摸了摸鏡子邊緣的纏枝花紋，銅質的，涼涼的，邊角已經被磨得光滑了，像是被很多人摸過。
我不知道這面鏡子是什麼時候掛在這裡的，也許是十公主嫁過來時帶的，也許是公主府本身就有的。
它看過很多人的臉，可它不說話，只是安靜地收著那些臉，等它們走了再換下一張。
我站在它面前，覺得它也在收著我的臉，收著那些我年輕時不太在意。現在卻開始慢慢珍惜的東西。
我突然想起來，阿瑪活著的時候很少照鏡子。
他書房的桌上有一面小銅鏡，可他從來不用它看自己，只是用它來整理官帽，正一正帽沿，確定自己坐在御前時是端正的。
他大概也不喜歡看自己，不喜歡看那些皺紋和疲勞從鏡子裡回望自己，不願意讓那一天積壓下來的疲倦，在鏡子裡找到另一雙同樣疲倦的眼睛。
他寧願把那些面容留給別人，留給他走過時迎面遇見的人。
我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道光從明亮變成了柔和。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白髮蒼蒼的人，想著他已經走過了多少年，想著那些年裡他失去過什麼。得到過什麼。放下過什麼。
有些東西他曾經攥得很緊，現在已經鬆開了；有些東西他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也已經不在了。
可他還站著，還站在一面舊鏡子面前，看著自己，像看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回原地的人。
那面銅鏡只是安靜地懸掛在那裡，映著歲月輕輕轉換的紋理，像是一扇通向所有已發生之物的視窗。
我沒有開啟它，只是站在那裡，讓它替我照見自己已經走到的位置，然後轉身離開鏡子，去關那扇被風吹開的窗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