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鏡子那面銅鏡一直掛在臥房的牆上,不大,邊緣刻著一圈纏枝花紋,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亮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過它,每天從它面前經過的時候,只是偶爾瞥見一個人影從鏡面上晃過去,像是一道被風吹歪了的煙,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可那天早上我路過的時候,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我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很久。
鏡面因為年深日久有些發暗,可還是能清晰地映出那個人的輪廓——頭髮已經全白了,稀稀落落的,貼在頭皮上,像是被冬天的風壓平了的枯草。
臉上皺紋很多,深一道淺一道的,像是有人用指尖慢慢掐出了那些痕跡,從額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眼窩比以前深了,眼角的皮膚耷拉著,遮住了以前能看見的那一道線。
整個人比記憶中小了一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裡慢慢撤走,只剩下一個輪廓,還在勉強維持著人的形狀。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裡的那個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臉。
觸感是真實的,粗糙的,帶著老年皮膚那種特有的乾澀。
我放下手,鏡子裡的人也放下了手。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那個人很陌生。
他臉上的皺紋裡藏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堆積起來,把他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看著那雙眼睛,那是我唯一還能認出來的部分,它們比以前暗了一些,可還是我的,像兩扇一直開著的舊窗戶,讓那層褪色的光透進來。
我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背上有幾塊褐色的斑,邊緣不規則的,像是被時間隨意點上去的墨汁。
我翻過手掌,掌心的紋路比從前更深了,像是那些線條正在努力把自己刻進更深的層面,怕被時間磨平了。
我握了握拳頭,指關節發出幾聲輕微的響,像是關節在提醒我它們還在那裡。
我鬆開手,看著那雙手,覺得它們比年輕時短了一些,也薄了一些,像是一本被翻過很多遍的書,邊角已經磨損了,可拿在手裡還是穩的。
我碰了碰那些褶皺,掌紋的走向我已經不記得了,但它們還認得我。
我把手貼在胸前,隔著衣料我幾乎感覺不到心跳,可它還在,像是深夜簷角最後一滴水,落得極慢,卻始終落不重。
我又抬起頭看鏡子,這次我注意到自己的額頭,那裡曾經有一塊紅記。
阿瑪的額上有一塊紅記,聽馮氏說是從小就有的,形狀像一朵梅花。
我小時候總是盯著那塊紅記看,覺得那是阿瑪身上最特別的地方。
現在我的額頭上什麼都沒有,光滑的,粗糙的,光禿禿的一片。
那塊紅記沒有傳給我,像是阿瑪把它帶走了,帶到了他去的那個地方。
我看著那片空曠的額頭,忽然意識到,和家的血脈到我這裡就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