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了，吳家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林父也沒有打電話過來。
桂花每天在店裡忙活，切菜、炒菜、招呼客人，日子跟往常一樣過著。但她的耳朵一首豎著，聽見門響就會抬頭看一眼，看見進來的是食客，目光又落回去。趙景明沒有問她在等誰，但他每天晚上回來的時候都會說一句“今天沒啥事吧”。桂花說沒事。但趙景明也不追問。
第西天下午，店裡剛過飯點，沒什麼人。桂花正在後廚擦灶臺，秋菊在前廳收拾碗筷。院門被推開了。桂花聽見動靜，隔著灶房的門簾往外看了一眼，手裡的抹布停住了——進來的是劉曉玲。她在店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秋菊身上。
秋菊也認出她了，手裡的碗碟往桌上一擱：“你又來幹啥？”
劉曉玲沒有看她，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桂花，在不在？”
桂花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掀簾子走出來：“嬸子，你咋來了？”劉曉玲站在前廳中間，兩隻手攥著布兜子的帶子，目光在桂花和秋菊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我有話跟你說。”桂花看了秋菊一眼，秋菊端著碗碟進了後廚，但沒有關門，站在門邊聽著。桂花拉了一張凳子：“嬸子，坐吧。”
劉曉玲坐下來，把布兜子放在膝蓋上，她低著頭，像是在想該怎麼開口，過了一會兒才出聲：“桂花，那天的事……是娟子她爹不對。”
桂花沒有接話。
“他這個人犟，一輩子就認一個死理，我勸不住。”劉曉玲的聲音不高，但也沒有低聲下氣，像是一個知道自己不佔理但還是得來一趟的人。她停了一下，“娟子這幾天在家不怎麼說話，飯也不好好吃。她一個姑娘家，臉上帶著巴掌印子，也不敢出去見人。我看著心疼。”桂花還是沒有接話。劉曉玲抬起頭：“我來找你，不是替他說好話。我是來問你的——這事還有沒有得商量？”她頓了一下，“你要是說沒有，我現在就走。”
桂花看著她。劉曉玲坐在她面前，手裡攥著布兜子，說話的時候沒有放軟，但也沒有撒潑。桂花問她：“嬸子，我問你一句話，你跟我說實話。那天吳叔把價漲到300，你事先知不知道？”
劉曉玲忙擺了擺手：“我不知道。他頭天晚上也沒跟我商量，家裡的事一向他自個就做主了。”桂花看著她，劉曉玲的目光沒有躲開，桂花心裡有了數。
桂花說：“嬸子，你也看到了，我那天是帶著定金去的，不是空手去談的。吳叔要200，我答應了，可他臨時漲到300，我拿不出來，也不該拿。十里八村也沒這個價。”她停了一下，“他這做事的方式，我不能慣著。這回他漲了100，下回他再漲100，我又該怎麼辦？”
劉曉玲低著頭，手指頭在布兜子帶子上來回搓著：“那你說，這事還能不能成？”
桂花沒有回答她。她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秋菊站在門邊，懷裡抱著一摞碗，沒有走開。桂花把目光收回來：“嬸子，你跟我交個底——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你盼不盼著娟子嫁？”
劉曉玲沉默了一會兒：“我盼。你父母都是實在人，我家娟子嫁到你家肯定不會受委屈，可我說話不算數。”她停了一下，“他就認錢，認香火。”
桂花看著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吳家院子裡，劉曉玲站在角落給吳娟揉臉的樣子。她想起劉曉玲說“你說話就說話，打孩子幹啥”時底氣不足的聲音。她可能說話不算數，但她在女兒捱打之後沒有走開，還在角落給女兒揉了好一陣子臉，就憑著這一點，桂花願意讓她把話說完。
桂花斟酌了一下，換了一個問法：“嬸子，我問你一件事，你要是能應，這事還有得談。”
劉曉玲抬頭看著她。
“你回去跟吳叔說，婚事可以接著談，但彩禮還是200，不能再漲了。要是他答應，這樁婚事我來張羅。要是他不答應，那我也不會再去找他。”
桂花這是要把主動權捏在自己手裡，不是求著吳家答應，是告訴吳家，條件是桂花開的。
劉曉玲坐在凳子上，手指頭在布兜子帶子上又搓了好幾下：“那樹根那邊呢？”
“樹根那邊我去說。他要是還願意，只要吳叔鬆了口，我就帶著他上門提親。”桂花沒有說“他當然願意”，她說的是一句讓劉曉玲自己掂量的話：“他要是還願意”——意思是，如果吳家再拖下去，樹根的心也會涼。
劉曉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行。我回去跟他說。”她把布兜子重新挎回肩上，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桂花，以前的事，是我不對，不該到處說你閒話。”
桂花沒有說話。劉曉玲也沒有等她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秋菊從後廚走出來，看著院門合上，小聲說：“姐，她會說嗎？”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會的。雖然她說話不管用，但沒有哪個母親不想讓女兒好過。”秋菊想了想，又問：“那如果吳志剛不鬆口呢？”桂花沒有回答。她看著院門，門板己經合上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她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答案不是“他會鬆口”，答案是她己經想好了，吳家不答應，她也有別的辦法。
傍晚收工後，桂花坐在灶房門口納鞋底。趙景明從店裡回來，在她旁邊坐下。坐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今天那個劉嬸來過？”桂花納了一針：“嗯。”
趙景明等了一會兒：“咋說？”
桂花把線拉緊：“她說回去跟吳志剛說。要是他答應，這事接著談；要是不答應，我就不管了。”趙景明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要是他還不答應呢？”桂花低著頭納鞋底：“那樹根也該死心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手上的針沒有停，但扎進鞋底的時候用力了一些，帶著鞋底在指尖上翻了個面，又重新落下去。趙景明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鍋裡還有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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