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玲回去之後,又過了兩天,還是沒有動靜。桂花嘴上不說,心裡卻開始覺得劉曉玲回去那趟怕是真的白跑了。她說話本來就不管用,回去說兩句,吳志剛聽完一瞪眼,她就不敢再提了。
第三天下午,桂花正在後廚收拾灶臺,秋菊在前廳喊了一聲:“姐,電話!”桂花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快步走到櫃檯後面。電話是林父打來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沙啞:“桂花,成了。吳家答應了,彩禮還是200,不漲了。我們這幾天商量一下日子,到時候你帶著景明和孩子們回來就成,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桂花攥著聽筒,頓了一下:“他親口說的?”
“嗯,吳志剛親口說的。前天晚上讓娟子她娘過來傳的話,我昨天又去他家當面問過了。”林父的聲音透著一股石頭落地的踏實感:“他說,就按200辦。”
桂花把聽筒攥在手裡:“行,爹,你定日子,定了告訴我。”
掛完電話,秋菊和玉蘭湊過來,秋菊第一個開口:“姐,咋樣?爹說啥了?”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櫃檯上:“成了。吳家答應了,彩禮還是200,日子定了就結婚。”
秋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成了?我還以為吳家還得再磨一陣子呢。”
玉蘭在邊上笑著點頭:“成了就好,你也算了一件事了。”
第二天一早,店門還沒完全推開,樹根的聲音先傳進來了:“姐,開門!我們來了!”桂花放下手裡的菜刀,走出去一看,樹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個包袱,身後跟著吳娟。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樹根身後,低著頭,像是跨進這個院子還有點不自在。
樹根進了院子,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姐,娟子家讓我們來縣城置辦結婚要用的東西。”他看了一眼吳娟,吳娟還站在門口,低著頭不說話。樹根又補了一句,“娟子說鎮上的衣裳不好看,想來縣城買。”
秋菊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吳娟,又看了一眼樹根:“哥,縣城多貴啊,你有那麼多錢造嗎?彩禮錢都夠你忙活兩年了,姐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吳娟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站在門口,手指頭攥著衣角,沒有走進去,也沒有看任何人。樹根回頭看了她一眼,把聲音抬高了一些:“你管那麼多幹啥?我自己知道。我會還的。”
秋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桂花瞪了一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桂花走到門口,看了吳娟一眼:“進來吧,別站門口。”吳娟這才跨進來,站在樹根旁邊。桂花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灶房:“先在店裡坐會兒,等忙完這一陣我帶你們去逛逛。”吳娟站在樹根旁邊,低著頭,沒有說謝,也沒有說不用。
桂花回到灶房,秋菊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重。桂花沒有看她,走到灶臺邊洗了洗手:“她要做幾身?”秋菊沒有抬頭:“那我哪知道。”桂花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你剛才不該那麼說。”秋菊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姐,我說錯了嗎?縣城一套衣裳多貴啊,吳家一毛不拔,要了那麼多彩禮,還好意思讓你再貼錢買衣裳。”桂花沒有接話,把圍裙重新系上:“算了,她是買結婚衣裳的,花就花吧。”
下午,桂花提前收了工,帶著樹根和吳娟出了門。樹根走在前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像是怕桂花反悔。吳娟走在他旁邊,低著頭,步子邁得很小,跟在樹根後面,像怕被落下。
走到正街上的時候,桂花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下來。鋪子裡掛著一排排的布料,紅的、粉的、藍的,在陽光下映出一片片顏色。樹根先走進去,站在櫃檯邊東看西看。吳娟在門口停了一下,才跟著走了進去,站在樹根旁邊,看著那些布料,手指頭在衣角上搓著,沒有伸手去摸。
桂花走過去:“看上哪件了?”吳娟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一塊暗紅色的料子上,又移開了。樹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把布料指給老闆看:“這件,拿下來看看。”老闆把料子拿下來,吳娟接過去,摸了摸,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桂花站在旁邊,看著她低著頭摸料子的樣子,沒有開口。
樹根又問了一句:“要不試試?”吳娟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桂花一眼,聲音不大:“會不會太貴了?要不……算了吧。”話是這麼說,手指頭還捏著料子邊角,沒有放下。樹根轉頭看著桂花,目光裡帶著求助的意思。桂花心裡那股火又冒了一下。吳家答應了婚事,一毛不拔,讓樹根帶著吳娟來縣城買衣裳,到了鋪子裡,吳娟一眼看中全場最貴的一塊料子,嘴上說“算了吧”,手裡卻沒鬆開。吳家的算盤打得精——讓樹根來縣城,讓他掏錢,吳娟只要挑好了料子,剩下的就是樹根的事了。
桂花心裡那句“不行”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不想在這時候掃興,也不想因為這點事鬧到家裡去。一輩子就結一次婚,花就花了。“喜歡就買。”桂花說,“這是你結婚穿的,挑件好的。”她轉頭看向老闆,“這塊料子,給她量一身。”老闆應了一聲,拿著尺子走過來。吳娟站在櫃檯邊,由著老闆量尺寸,嘴角悄悄彎了一下。桂花沒有看她,她又走到另一排貨架前面,看了一會兒,挑了一塊深藍色的布,料子厚實,顏色穩重,用手摸了摸,料子不錯,拿在手裡掂了掂,轉頭看向樹根:“你也做一身。”
樹根愣了一下:“姐,我有衣裳穿。”
“一輩子就結一次婚,買了。”桂花把料子遞到老闆手裡。
樹根站在櫃檯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桂花付完錢,把剩下的零錢揣回兜裡:“行了,走吧。”她轉身出了鋪子,沒有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但她那句話沒說出口——這是她最後一次替樹根貼錢了。往後吳家的日子,他得自己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