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山和林秀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當然，地堡沒有天黑。人造太陽每天準時在晚上換成月光，把整個第二層拖入昏黃的夜燈模式。陸曦覺得這更像黃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灰濛濛的黃昏。
門被推開時，陸曦正坐在摺疊桌旁看書。小雨己經喝完營養液，趴在地上寫作業，兩條小腿翹起來晃來晃去。
陸遠山走在前面，林秀跟在後面。兩個人都穿著第五層種植區的藍色工裝，衣服上有深淺不一的汗漬，袖口和褲腳沾著幹了的泥土。
“曦曦。”陸遠山進門第一句話，“今天感覺怎麼樣？頭還暈不暈？”
陸曦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發燒的事。
“不暈了，早好了。”
陸遠山點了點頭，彎腰換鞋。他的動作比平時慢，腰彎下去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那裡不太舒服。他的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垢。臉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皺紋，比實際年齡顯老。
陸遠山換好鞋，走進來，在摺疊桌旁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喝了一半的營養液，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寫作業的小雨，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小雨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寫。
林秀在他身後進門，順手把門帶上。她把手裡拎著的布袋子掛在門邊的釘子上，走到鐵皮櫃子前，拉開櫃門，把裡面疊好的被褥抱了出來。
“回來路上，有個男的跟瘋了一樣，趴在地上不知道在找什麼東西。”她邊收拾邊說道，“你們明天出門離遠點，小心傷到你們。”
陸曦聽了，眼睛閃了閃，沒說話。殊不知她等會兒就會十分後悔撿到那塊石頭。
十平米的空間，沒有廚房，沒有多餘的地方。鐵皮櫃子是全家唯一的儲物空間，衣服、證件、那兩本書，還有一些零碎雜物，全都塞在裡面。
陸遠山見狀，拍了拍小雨的肩膀示意她起身，又從桌上拿起自己那管營養液，擰開蓋子，一口喝完。透明的管身裡，最後一滴淡綠色液體落進嘴裡。他把空管放在桌角——明天回收，一管換零點一積分——然後起身去放倒那兩塊靠在牆邊的木板，那是夫妻倆晚上睡覺的床。
鋪床的時候，他的動作比平時更慢。陸曦注意到他把木板放倒後，蹲在那裡停了幾秒，像是在忍著什麼。然後才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疊好的被褥鋪上去。
林秀沒說話，去門口把布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是西管營養液和一小包東西。她把營養液放在桌上，把那小包東西塞進櫃子最深處，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陸曦瞥了一眼，沒看清是什麼。
“曦曦，你的。”林秀把那管營養液推過來，“喝完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嗯。”
陸曦拿起那管營養液，擰開蓋子，一口悶。
瞬間，她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腦子裡“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太陽穴上輕輕彈了一指。緊接著，她的感知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父親。
陸遠山正蹲在木板床邊，背對著她整理被褥。
但陸曦“看到”的不是他的背影——而是幾縷淡淡的光，很像今天早上她撿到的那塊晶石裡面的光。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剛才的指引，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光的旁邊還有一種灰色的霧，籠罩在父親身上，緩緩流動。那霧是從外面“附著”上去的，像一件看不見的外衣。
而且它在“呼吸”。
那種節奏不像人類的心跳，更像是某種植物的生長脈動——緩慢的、持續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渴望”，在慢慢吞噬著那幾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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