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斯昱等著穆文謙繼續。
“DTF是Kanye在最膨脹的時候做的，宏大、華麗、自我歌頌。但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自己會崩，所以在《Runaway》裡寫‘Run away fro, baby’，離開我吧，他在最輝煌的時候就在預告崩塌。”
“Yeezus呢？”
“Yeezus是崩塌之後，沒有華麗的包裝，只有噪音、憤怒、和我他媽就這樣了。”
穆文謙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向玻璃，在教室地面切出一道橙光。
紀斯昱已經無法沈浸音樂，他有一種直覺，穆文謙說的不是專輯。
仔細想來，這傢伙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紀斯昱想過詢問，為什麼落得和他一樣貧困，為什麼一個人獨來獨往，為什麼笑容裡總有一層剝不掉的東西。
想問這些年發生了什麼。
直到兩人分開前他都沒問過，要麼是相處過程中他自己領悟的，要麼是穆文謙主動說的。知道了那些變故後，他的心情並沒有變得輕鬆。
他和穆文謙有一個共性，眼睜睜看著“愛”如何把一個人毀於一旦。
搬走後，穆文謙的母親有過一段時間的精神失常，脾氣暴躁，對幼年的穆文謙苛待不已。後來與一個男人戀愛，病情逐漸好轉，穆文謙再次看到熟悉的恣意笑著的母親，對那個男人懷著近乎感恩與崇拜的心理。
穆文謙的母親很能幹，精神狀態穩定後和男人開了個小工廠，不到五年的功夫，盈利遠超市場預期。男人掌管財務，頻繁不著家，在外喝酒打牌，結識狐朋狗友。小學剛畢業的穆文謙會在男人和母親爭吵口不擇言一句“黃臉婆，早點死”時，伸出巴掌揮在男人無恥的臉上。
再後來，男人卷跑了錢，消失不見。母親精神崩潰，出了車禍。那時穆文謙被安排進全封閉式初中，正進行為期一週的軍訓，等被放出來時，驚慌失措趕到醫院，母親已經不在病房了。
獨身做手術，無人看護，清醒地看著鋼針刺進身體，像砧板上的魚一樣被死死摁住，恐懼而委屈地哭泣，得到的只是醫護人員的“老實點”“別給我們找麻煩”
她想要丈夫，想到丈夫讓她一夜間失去了所有。想要孩子，遲遲沒等來。
穆文謙在老師指導下報了警，等再進派出所，看到的是一個頭發蓬亂、眼神猙獰的瘦弱女人，被一個捂著鼻子的年輕民警攙到面前，“你看看，是你母親嗎？”
紀斯昱放任穆文謙眼睛都不眨在他的世界裡消失，因為他看到了穆文謙身上的兩個人：決絕的拋棄他們的父親、為愛失去理智的母親。一個是性格底色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一個是始終緊繃的精神之弦。
他也藉此看到了自己的懦弱與無能。
和繼父常年生活在一起被鍛造的、融進骨血裡的沉默、卑微、不安、隱忍。和近乎與母親一致的對愛最純粹執著的理解。
人無法與基因抗衡。
無論能否接受，紀斯昱都麻痺自己那是必然的結果導向。
在穆文謙的思維裡斟辨的一直是：在愛始終會消弭的情況下如何說服自己繼續。擅自處理掉紀斯昱身邊的障礙妄圖讓他擁抱更好的人生——這個人生裡該不該有自己。比這個問題的答案先看到的是對紀斯昱的佔有慾初顯雛形，越界了，一方面害怕自己失控，一方面明白對方在縱容。這份縱容的前提是對他有足夠的愛和耐心，如果有一天這些東西都不在了，對方又會如何重新審視？
被兩位父親拋棄，母親被愛折磨成精神病，都是前車之鑑。愛本無用，愛不穩固。
紀斯昱的思維裡斟辨的一直是：我是否值得你留下。他沒想那麼多，愛是狗屁無所謂，以什麼形式在一起都無所謂，沒了穆文謙他不如去死。
穆文謙離開後，有天晚上接到房東打來的電話，問續繳房租的事，他說他不租了。
隨後開始收拾行李。
對著一個紙箱子發了很久的楞，那是他整理出的穆文謙沒帶走的東西——半盒中性筆筆芯、魯班鎖、壞掉一隻的耳機……
還有那把他扔進去的袖珍螺絲刀。手柄上的“”把他的眼睛刺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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