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繼父會叫他陪著吃，他上過幾回當。往嘴裡送食物時，被渾身酒氣的男人擄起來，拎到沙發上，肥厚的手朝他伸來。
再後來，無論繼父怎麼叫，他都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不肯出去。
有次繼父喝多了撒酒瘋，把門快砸爛了，他滿面驚懼地走出去，被繼父一拳打倒在地上。鄰居聽到動靜後報了警，警察趕來時他眼睛睜不開，鼻子在流血，走路一瘸一拐。
鄰居一下就哭了，罵他繼父不是人。警察把人帶走，拘留了幾天，回來他又悄無聲息捱了頓毒打。
鄰居是個殘疾的中年女人，丈夫死了，帶著兩個孩子，靠做手工為生。那女人心疼他，經常趁他繼父不在家，讓他來自己家，招呼他點家裡的東西，有時是中午做的菜，有時是打折的水果，對那時的他來說已經稱得上珍饈了。
女人的兩個孩子比他年紀小，因為他經常瓜分家裡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對他的敵意與日俱增，時不時撕他的作業本，朝回家路上的他扔石頭。
後來女人再邀請他，他就開始迴避了。一併迴避周圍居民們偶爾施捨的善意。他知道這裡的人物質都很匱乏，他在享有，就一定有人失去。
長大了點後，女人跟他商量了一個辦法，同樣提供食物，但不再是不勞而獲，讓他週末趁著繼父不在家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出售她做的手工藝品，他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那之後再吃進肚子裡的每口食物，都不再有卑微感與愧疚感。
女人讓其他住戶多少了解到他的情況，他放學後的時間忙碌起來，有時幫年輕人跑跑腿，有時幫老人撿廢品。路上遇到他時那些人總會捎點東西給他，儘管可能只是一把瓜子、一顆蘋果、一袋豆乾……
那也是他雖然艱苦，好歹沒營養不良的重要原因。
回到穆文謙犀利的問題，喜歡還是習慣？他沒有時間想。
他沒得選。在他想清楚一切以前，他已經過著這樣的生活了，並且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穆文謙盯著紀斯昱夾回的菜，死死盯著，恨不得把碗盯出個窟窿來。
他沒有吃飯的心情，敏銳地感覺到紀斯昱的狀態變得不太好。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加快速度吃完，一粒米不剩，對他說了句“你慢慢吃”，就端起餐盤離開了。
兩人又回到初遇時的狀態。
誰也沒主動搭腔，憋了滿肚子對彼此過往的疑問，演變成一種剋制到最後顯得面目全非的窺探欲。
紀斯昱除了上課時間，耳朵裡都塞著耳機，把穆文謙3裡的每首歌翻來覆去地聽。
天氣轉熱，他是班級裡最後一個換夏季校服的人，有時校服裡面會套一件薄長袖，穆文謙無需觸碰，觀察紀斯昱的動作就知道胳膊的哪個位置有傷。
紀斯昱感到同桌越來越少笑，逐漸變得和自己一樣沉默。
第二次在那間廢棄的音樂教室遇到，是一場午休。紀斯昱剛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拿著兩本書。他原本只是路過，門虛掩著，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條件反射地駐足。
穆文謙趴在琴板上，不知生病了還是睡著了。紀斯昱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進去。
他緊貼著靠門的那側牆壁走著，分辯著穆文謙的表情。但是沒能看仔細，對方把臉埋在手臂裡。
他看向這人清瘦的身體，趴著的姿勢顯得更加單薄，白皙的後頸露出，修長的手臂薄白瑩亮，像雪白瓷器一樣，沒有半點瑕疵。
腹部微蜷，校服衣料褶皺著。瘦的不像話，肋下近乎微凹著，隨著呼吸緩慢而均勻地起伏，像一隻縱情享受歲月靜好的小動物。
確認是睡著了以後，紀斯昱放下心，眼睛粘在穆文謙身上，看入了神。
連對方悠然轉醒都忘了撤離，甚至忘了收回目光。被人抓個正著，語氣神態全是得逞與戲謔地逼問時，鬧了個大紅臉。
“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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