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一起上下學,休息日一起兼職,兩人幾乎形影不離。雖然物質並不充裕,買菜精打細算,甚至話費都要算著交。但精神土壤肥沃,長出不計其數的繽紛植物。
當問到心理上的安全是否比生理上的安全更重要時,穆文謙會給出肯定答案,有兩種極端假設——給一個有著來世信仰的人給予至高無上的幸福保障,他便不會畏懼病痛折磨。而一個物質富足精神貧瘠的人,隨時可能自殺。
當然在探討一個問題時,可以做出數不清的假設,所以自然也能得出不同結論。
穆文謙的出租屋裡,有一把使用痕跡分明的木吉他,偶爾心血來潮時,他會撥弄兩下。兩人交流樂器,歌曲,把無聊時光變得充實有趣,也是在那段日子裡,紀斯昱對鼓產生興趣,兼職的薪資一部分繳給培訓機構,到了長假時期,兩人一起扒譜,一起練習喜歡的音樂。
《1979》,沒有爆炸性的副歌,沒有吉他solo,甚至連鼓點都是loop取樣的。後來再聽到這首歌的時候,紀斯昱常常會感到心臟處傳來細密的刺痛。
獨屬青春的回憶:十七八歲,夏日蟬鳴,風扇聲與西瓜蜜甜的汁水……兩人並肩而行的傍晚,影子被路燈拖得很長,某刻交疊在一起。穆文謙有時會說不想回家,紀斯昱會問去哪裡,穆文謙會笑笑說不知道,但無所謂。
青春將盡未盡時的悵然,幸福將至未至時的忱然,交織的兩種情緒像晴雨。
一切都會結束,沒人不知道。穆文謙的氣質就是那樣,用肢體語言表達:這就是不得不面對未來的感覺,無關悲喜,像鋪滿夜空的煙花,最後一顆明焰墜落之前。
紀斯昱用真鼓打那段固定的律動,每四小節會在底鼓的重拍上做出極細微的延遲。穆文謙問他為什麼,他說他不是鼓機,穆文謙低頭彈那段riff,兩人的配合達到一種超脫的默契。閉上眼睛時,蹙眉的樣子顯得輕微落寞。紀斯昱也問他為什麼,他沈吟良久。
“睜開眼就會看到你。看到你我就沒法不想以後。”
還有一首練習最多的,《I Would Hurt a Fly》,90年代獨立搖滾的代表樂隊Built to Spill非常經典的一首。
歌詞很簡單,唱腔像失眠者在凌晨三點對著牆壁自言自語。
為了一隻蒼蠅傷害一隻蒼蠅,這句話很荒謬。
愛讓人願意做任何荒謬的事,這並不浪漫,反而病態。穆文謙會在想到某些事時露出淡笑,覺得“誕生”這件事很扯,覺得“愛人”這件事很扯。
不知怎麼,一切就未經允許發生了。
這首歌的鼓點不像《1979》輕盈,是失控而碎雜的,紀斯昱演繹到非常投入時,會用一種近乎暴力的態度。這也是穆文謙說他“在打架”的來源,調侃完再評價一句可愛。他離開後紀斯昱對這首歌非常回避,他沒有刻意想穆文謙,但穆文謙住在他腦子裡。平日像藏在衣櫃裡、縮在被褥裡,但會隨著音符落地流洩而出,所有遮蔽物消失無蹤。
剩下最輕薄也最純摯的笑,剩下深邃的意識,澄澈的靈魂,剩下柔軟的髮絲,微涼的皮膚,和他用手細撫過的每一處。
他的眼前會浮現出穆文謙彈奏時的樣子,看似失控的離調音,但每個“錯音”都是故意的。他在樂譜裡融入自己,彈什麼都帶著獨有的風格。沒有人會對穆文謙的才貌無動於衷,紀斯昱深諳,無論是誰,聽到穆文謙的演奏都會不顧一切地迷戀上他。
每次借用音樂溝通、或者說切磋,或者說一場又一場密合到無法分離的靈肉協作,都像極力給對方“活”這件事建立固若金湯的堡壘,像兩隻互相舔舐傷口的野獸,像兩個並肩作戰的戰友。
——我知道情緒變幻莫測,關係岌岌可危。但愛赤膽忠心,生生不息。
你可以儘管驗證,直到我的意志消弭。
對穆文謙來說,他自己都沒看到的邊邊角角,紀斯昱走到了,仔細地擦掉了那地方的汙濁,之後搬來了床,找到了被子,睡得很香,就不走了。
十七歲那年,落在後頸試探性質的吻,好似烙了一生。
十一年後,穆文謙再次刻上更深的烙印。
不止是吻,還有舔和咬。有些洩憤意圖。紀斯昱翻身把他壓在身下,穆文謙半瞇著眼,神情慵懶而揶揄,“現在不裝睡了?”
紀斯昱呼吸一滯,思緒驟亂,“那天晚上……你知道我沒睡?”
穆文謙抬臂,捧著紀斯昱的臉,緩慢又煽情地揉他的耳朵,“本來不知道。我以為你睡著了才親的。”他沒忍住笑,眼神變得貪婪、盛滿欲/色,“結果……你知道你那時候的耳廓有多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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