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三角錢遞給師傅,問清百貨大樓方向,轉身出門。一路疾行,到了百貨大樓。王桂芬分家時給了他不少布票,眼看快過期,村裡人都說她大方。可布票沒鈔票墊底,終究是張廢紙——如今的蘇瑜卻手頭寬裕,連錢從哪兒來都想好了:便宜二叔蘇山臨終前悄悄塞給他的,你們不信?下去找他當面對質去。
走到服裝櫃檯前,蘇瑜手指一點那件雪白的確良襯衫:「同志,這種襯衫,我要兩件;還有這條軍綠褲子,也來一條。」
那年頭,軍綠色正火得發燙。
售貨員翻了翻本子:「四件,布票九尺,二十七塊整。」
蘇瑜利索付了錢,又補一句:「再給我一套床單。一條墊單。」
結完帳,他轉去五金專櫃,掏出工業票,把鐵鍋。鍋鏟一併買齊,這才出了百貨大樓。此時已近正午,他抬腳邁進國營飯店。
服務員迎上來:「吃點啥?黑板上寫的,全是今兒供應的。」
蘇瑜:「我能自己做道菜嗎?就這桶泥鰍,另加一碗米飯。錢照給,您這兒油鹽醬醋齊全,燒出來比我自個兒弄香。」
服務員遲疑片刻:「我……去後廚問問班長。」
蘇瑜:「謝謝您了。」
沒幾分鐘,服務員快步出來:「班長答應了,跟我來吧。」
他把東西擱在大廳長椅上,拎桶進了後廚。幾十雙眼睛盯著他,他卻神色不動,手腳麻利地刮鱗。去鰓。剖腹。洗淨,接著熱鍋涼油,翻炒調味,一氣呵成燒出一盤紅亮噴香的紅燒泥鰍。
泥鰍分作兩盤:一盤端給廚房師傅們嚐鮮,一盤留給自己,就著白米飯,吃得乾乾淨淨。
……
蘇瑜還沒跨出廚房門檻,廚師班長夾起一筷子泥鰍送入口中,猛地抬頭喊道:「同志,能耽誤你兩分鐘不?」
蘇瑜:「當然可以,您想聊什麼?」
廚師班長搓著手,語氣誠懇:「是這麼回事——您剛才那泥鰍,土腥味怎麼去得這麼幹淨?要是肯教我們這法子,以後你的泥鰍,我們食堂長期收!」
泥鰍在鄉下如今缺油少酒,土腥氣衝得人腦仁發脹,夾一筷子就反胃,多數人寧肯啃野菜根也不願碰它;黃鱔倒有人摸,可十天半月也難撈上幾條,大夥更愛逮兔子。掏鳥蛋。挖田鼠——實在些。
城裡肉食供應緊巴巴的,能端出這樣香噴噴的葷菜,廚房班長當場拍板先收幾份試試水,只提一個條件:蘇瑜得手把手教他們做。
蘇瑜打小就在灶臺邊長大,燒火。剁肉。調醬樣樣熟門熟路,經得起盤問,不怕查底細。
蘇瑜說:「成,明兒晚上我拎著活泥鰍來,現場帶你們練三回。要是覺得味兒對,以後我就天天晚上送熱乎的過來。」
班長咧嘴一笑:「好嘞!明兒晚上我們候著。我姓張,叫張義書,小同志貴姓?」
「張同志好,我叫蘇瑜。那我先吃飯了。」
「行!這頓算廚房集體請客。明兒晚上,就拜託小兄弟啦!」
蘇瑜端著那碗紅亮油潤的紅燒泥鰍走出廚房,服務員立馬遞上一碗白胖軟糯的大米飯。他三兩口扒拉乾淨,起身就往村裡走——原想順道去菜市場碰碰運氣,結果遠遠瞧見幾個戴紅袖標的守在那兒,乾脆作罷:既然東西都帶出來了,不如自己下鍋,沒想到還撞上個意外之喜。
剛進村口,正趕上晌午收工的人潮。眾人一見蘇瑜肩扛手提。滿載而歸,手裡還多了一口鋥亮鐵鍋,當場炸了鍋——這小子哪來的錢?眼下一口新鐵鍋少說二十塊,還得搭上工業票;不少人家幹滿一年工分,都湊不出這價,至今還在用磕了邊的陶罐煮飯。
王桂芬牽著倆兒子迎面撞上,眼珠子滴溜一轉,蹭地撲過去死死攥住鍋沿,順勢往地上一癱,哭得震天響:「老天爺啊——老三把家底全卷跑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拿什麼活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