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忙活幾分鐘,幾個村裡中年漢子就拎著工具過來了——蘇廣叫他們來修房,今天工分照滿算。有人拖來成捆稻草,有人爬上屋頂,一把把掀掉朽爛的舊草,再一層層鋪平新草;另兩人則和著稀泥補牆縫,大窟窿先塞石塊墊底,再糊泥抹平。天光還敞亮,眾人又順手幫著拾掇院牆,等那倆補牆的收了工,轉頭又蹲下來幫蘇瑜砌灶。
蘇瑜從包袱裡掏出供銷社買的麥餅,一人分了兩個。大夥兒捏著餅子直髮愣——這可是細糧做的,誰捨得當場啃?都盤算著帶回家,掰成小塊哄孩子。
王定江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蘇瑜,活兒幹利索了,咱先回去了。往後有啥要搭把手的,招呼一聲!」
蘇瑜笑著攔住他:「王哥,慢走!有件事想託您父親幫個忙——打套傢俱,您看怎麼算合適?」
「啥傢俱?」
「一張方桌。四把凳子,一個立櫃。兩隻箱子,三扇門。」
「木料你自備,我跟我爸一起動手,十塊錢,夠不夠?」
「太夠了!謝王哥!」她轉身就往屋後跑,「我這就上山備料去!」
王家在這片是出了名的老木匠,手藝不算頂尖,但勝在穩當。不糊弄。村裡人打嫁妝。做箱櫃,十個有八個找他們,給錢給糧都行。
蘇瑜揣著剩下的餅子上了山。今兒得把木料全砍齊運下山——往後怕沒空閒再折騰。臨走前,她鎖嚴了小廚房和主屋的門,掛的是百貨大樓新買的鐵皮掛鎖。防的就是王桂芬偷摸進來翻東西。她不好當面撕破臉收拾人,可若真讓她得手,反倒便宜了那女人。雖說氣不過時也能掐她幾個娃出氣,但蘇瑜懶得髒自己的手。
到村部借了斧頭便往山上走。正彎腰挑樹幹,忽見一道單薄身影晃晃悠悠朝這邊來——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待人走近些,蘇瑜心頭猛地一撞:竟是她?
可她怎麼會上山?記憶裡,這姑娘是村頭蕭東家的大閨女蕭玉蘭。原書裡提過一嘴:女主蘇芸在城裡被同事問起村裡誰最俊,答的是:「蕭玉蘭才是頂水靈的那個,可惜命薄,十八歲就沒了。」
她後媽劉燕早放了話:誰要娶她,三十塊彩禮一分不能少,還得搭五十斤糧食。可蕭玉蘭臉色蠟黃。身子輕飄,一看就是常年餓得脫了相,連鋤頭都掄不動,娶進門不得當菩薩供著?所以至今沒人登她家門檻提親。
可蘇瑜不這麼看——上輩子錯過一次,悔得骨頭縫都疼。眼下撞上這機會,哪是撿媳婦?分明是老天爺把仙女往懷裡推!這哪像病死的?分明是被活活餓瘦的。她親孃成分不好,只生了她一個,婆家欺壓。孃家冷眼,受不住那口氣,懸樑走了,留下她一個孤女。外公家如今比這兒還恓惶,沒人替她娘討一句公道;爺爺在世時還能護著她,如今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她回蕭家,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玉蘭,這是往哪兒去?」
「我……去後山撿點野果子。」
「喏,這幾個餅我吃不完,你幫我消消食。」
「哪有糧食吃不完的?三哥別逗我了。」
「睜眼看看——這可不是夢。」她把餅往人手裡一塞,「快吃吧。」
蕭玉蘭肚子早擂鼓似的響,接過來便小口小口嚥著,腮幫子微微鼓動。
蘇瑜也不急著砍樹了,挨著她坐下,絮絮聊起來。
「我如今一個人過,不懂那些繁文縟節。明兒我就請王婆上門提親——以後有我一口熱飯,就少不了你一碗湯。你願不願意?」
蕭玉蘭垂下眼,耳根泛紅,沒吭聲。她心裡清楚,繼母劉燕可不是省油的燈,打定主意榨乾她最後一滴油水。可誰家肯掏三十塊加五十斤糧?更別說她連件像樣的嫁妝都沒有。
「三哥不圖你家一粒米。一根線。你點頭,明兒王婆就去;搖頭,當我沒說過。」
她早想逃出那個家了。可外公家日子比這兒還緊巴,去了只是添累贅。她輕輕點了下頭。
那時候娶媳婦,哪講究什麼自由戀愛?父母應允就行。蘇瑜沒長輩撐腰,她嫁過去便是當家主事的人——她不傻,從小一塊長大的蘇瑜性子軟和。心腸實誠,只是納悶:他哪來的五十斤糧?又哪來的三十塊錢?
蘇瑜扛起一根粗木往山下走,那木頭足有三四百斤重,他肩頭卻沒半分晃悠。這力氣,他試過好幾回了:看著沉得嚇人的石頭,他單手就能抱起,胳膊腿都不帶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