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跟姐夫吵架了……她追出去摔進水坑,我送她去醫院,回來就這樣了……」文濤聲音發虛,眼神躲閃。
於秋花猛地轉向文達:「你來說——她倆為啥吵?」
「我……我不知道……」文達嗓子發緊,「結婚才倆月就開始吵……大哥懶,不去上班,衣服堆著不洗,大姐洗完還得給他熨;工資一發,立馬要錢下館子,寧可在外頭吃也不回家……姐夫說,家裡養不起這種爺。」他越說越抖,手指絞著衣角。
「就因為吵架?那你呢?你算好人?」文濤剛開口,於秋花劈頭一句砸過來,「你在學校見同學有啥,回家就鬧,躺在地上打滾不起來——那是小孩耍賴,你多大了?」
「報應啊……何家出了兩個活報應!」她仰起臉,喉頭滾動,眼淚卻硬生生憋了回去,「我對不起你們爹,更對不起文慧……這麼教養,竟養出這種畜生!錯不在你們,在我——生下你們,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罪過!
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這跟養狼有啥兩樣?
文濤,你今年多大?你二姐那會兒跟你一般大,已經扛著麻袋去碼頭扛貨,每月硬塞給我二十塊!我不稀罕你的錢,以後你自己餓不死,就別登我家門!
文達,你再這麼混下去,書別唸了,明天跟我上街撿廢品——至少能換兩碗飯!
從今往後,誰敢再朝你大姐。二姐伸手要一分錢,只要我聽見,立刻滾出這個家!我就當沒生過你們——聽清楚沒有?!」
文濤這輩子頭一回見母親這般雷霆震怒,嚇得猛點頭,轉身就奔製衣廠。車間主任聽說他姐和姐夫都是廠裡幹部,略一思忖,點頭應允他重做臨時工。
文達所有嶄新的衣裳全被於秋花扒拉出來,一針一線密密匝匝補上深灰粗布補丁,硬生生壓得挺括的布料佝僂成舊貨攤上的蔫菜。他眼眶剛一發燙,耳光就劈頭蓋臉扇了過來,火辣辣的疼還沒散開,連句緣由都沒撈著聽。
於秋花站在那兒,眼皮半垂,嘴角繃得像刀鋒刮過,整張臉陰沉得能擰出墨汁來。
文達渾身一顫,脊背瞬間繃直,轉身抓起作業本埋頭狂寫,連餘光都不敢往她身上掃一下。
沒過多久,何文慧拎著竹籃子進了院門,一眼就瞧見母親坐在窗下織布機前,梭子來回穿梭,吱呀作響。
「媽,您都退了休,咋還閒不住啊?」她笑著把籃子擱在八仙桌上。
「手癢,停不下來。」於秋花抬眼,指腹輕輕摩挲女兒的臉頰,「建斌那邊……和好了沒?日子是你們自己過,別讓外人摻和攪和亂了。以後文濤。文達的事,你少伸手——插得越深,坑挖得越狠。人不吃點苦頭,骨頭裡長不出筋骨,也捂不熱那顆心。」
「我記住了,媽。」何文慧攥緊母親的手,「這月起,我跟建斌合計好了,每月給您送二十塊,您千萬保重身子,我和文遠都不在身邊,您別硬扛。」
「我惦記你們時就去看看,你嫁得近,跑兩步就到。」於秋花語氣鬆了些,眼角漾開細紋,「今兒文遠還打電話來,說在學校當上助教了,每月補貼十五塊,攢不下想寄回來——我立馬攔住了!姑娘家該穿鮮亮的衣裳,抹紅潤的胭脂,家裡有我撐著,她只管把書讀透。把路走穩!」說到這兒,她眉梢終於揚起一點暖意——文遠是她心頭最亮的一盞燈:靠自己考進大學,半年多掙了一百多塊貼補家用,踏實。爭氣。不喊苦。
「媽,那我先回了,建斌等著吃飯呢。」何文慧起身,圍裙帶子系得利落。
於秋花送她到院門口,轉身就見小兒子蹲在牆根撥弄螞蟻。
「走,跟媽上街去。」她不知從哪兒拎出一隻磨毛邊的舊布袋,一把攥住文達手腕就往外拽。
文達腳底剛打滑想往後縮——
「今晚灶膛裡沒你的飯。」於秋花撂下這話,彎腰扎進街角垃圾堆,指甲縫裡立刻嵌進黑泥。
文達咬著後槽牙蹭過去,慢吞吞蹲下,手指僵硬地捏起一個癟塑膠瓶。
她就是要讓他親手摸清:只要不偷不騙。不坑不搶,彎腰拾來的每分錢都燙手。都滾燙。都配得上抬頭做人。往後每天功課一撂筆,她就帶他出門撿廢品——撿到他考上大學為止;若考不上?那就捲鋪蓋自己找活路,餓不死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