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裡於秋花雙目失明,孩子們在她跟前個個裝乖扮巧,她也不願添麻煩,終日閉門織布,經緯間全是無聲的忍耐。
如今她眼睛亮堂了,今天這事像一盆冰水兜頭澆醒她:文達還小,骨頭軟,能掰正;文濤已能自食其力,若肯改,兄弟姐妹自然伸手拉一把;若執意歪斜?那就別怪沒人扶。
她把鼓囊囊的布袋塞進文達懷裡,牽著他原路折返,專挑人多的巷口走,故意讓他被左鄰右舍的目光釘在路中央,一點點碾碎那點浮在臉上的驕矜。
一進院門,她挽袖生火做飯。不多時,何文濤踏著晚霞推門而入。
飯菜剛擺上八仙桌,她沒招呼大兒子動筷——廠裡包三餐,他餓不著。
「往後零花錢,拿你撿瓶子換的錢買糖吃。」她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穩穩放進自己碗裡,「媽一分錢都不會再掏。至於合不合胃口?」她瞥了眼文達碗裡泛黃的玉米糊和焯水野菜,「吃下去,嚼爛了咽——你大姐送來的肉,我留著看誰真懂事。」
文達胃裡翻江倒海,喉頭直泛酸水,卻死死低著頭,一小勺一小勺舀著糊糊,像在吞沙礫。
何文濤二話不說,抄起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褂子,端著搪瓷盆就衝出院子,在井臺邊搓洗起來——母親不是嚇唬人。大姐那邊鐵了心不管,今早在廠門口撞見李建斌,人家眼皮都沒抬一下。
何文慧早放了話:不許插手。李建斌更懶得搭理他。
……
劉洪昌正蹲在沙坑邊,兩手沾滿溼泥,陪著兩個娃堆城堡,嘴裡還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四塊五的妞,五塊六的樓……」
四合院後院早被他搗鼓成了兒童樂園:鞦韆架刷成天藍色,蹺蹺板底下墊著橡膠墊,沙坑邊圍著矮木柵欄,連小木馬都雕出了鬃毛紋理,滑梯更是打磨得溜光水滑。
楊麥香為此唸叨了半個月:「我帶孩子那會兒,你連個搖鈴都不買!輪到你自己帶,倒變出花來了?累癱了往躺椅上一癱,給孩子扔張涼蓆睡地上——懶勁兒都傳染給娃了!」
「你不幹,倒怪起我來?」劉洪昌頭也不抬,「我這是給她們攢點童年的甜味兒!行了行了,快去廠裡報到吧!」
「你剛唱的『四塊五的妞』是哪門子歌?現在誰還信三塊五的磚瓦房?你怕不是日頭曬傻了!」楊麥香皺著鼻子湊近。
「藝術這東西,你懂個瓢!」他拍掉手上的沙,臉不紅心不跳,「當年我要是沒逃課去河邊練嗓子,早站上首都音樂廳了!」
「還藝術?你跟娃刨沙子刨丟魂了吧!」楊麥香笑著抱起劉欣欣,「親一口我的小寶貝!」她吧唧一口印在女兒額頭上,拎起皮包噔噔噔出了門。
她前腳剛走,劉運昌後腳就跨進院門,邊走邊嚷:「洪昌,人齊了!先拿哥新買的那套四合院練手——做漂亮了,咱就拿它當活招牌!」
他咧嘴笑著,露出兩排白牙。
「喲,敢情是想白嫖裝修啊?」劉洪昌斜睨他一眼,「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我容易嗎?剛捂熱乎的房子就交給你折騰!」劉運昌拍拍弟弟肩膀,「這叫信任,懂不懂?謝字不用說了,記心裡!」
兩人勾肩搭背往外走。王翠蘭牽著倆孫子晃進後院,朝沙坑喊:「欣欣——帶弟弟們玩去!」轉頭又朝大門方向揚聲喊:「把門鎖嚴實嘍!我可不想回頭找人!」
話音未落,大門「咔噠」一聲落了鎖。
街上擺攤的多了,年輕人愛逛新潮門面,可這行當還是塊沒人啃的硬骨頭,誰摸不清門道,只好乾瞪眼。
劉洪昌本想先接幾單臨街鋪面試試水,劉運昌偏要拿他剛入手的四合院開刀——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可拗不過這位大哥,只得認栽。
到了那處青磚灰瓦的新宅,劉洪昌抬眼一看:幾個工人蹲在影壁牆下抽菸,菸頭明明滅滅,像幾粒將熄的星火。就這麼幾個人,工期掐著指頭算,猴年馬月才能見著模樣。
「誰是這兒的主事人?」劉洪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繞彎的勁兒。
一位鬢角花白的老匠人緩步上前,袖口還沾著未乾的桐油印子。








